这三日里,蓝琬每天都会在门口收到一个食盒。有时是辣的点心,有时是甜的糕点,有时是两样都有。她不知道金凌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蓝氏食堂明明只有青菜豆腐——但她每次都会把食盒吃空,再把空盒子放回门口。
第四天早上,蓝琬推开门,门口没有食盒。
她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师妹!”蓝景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快点快点!今日是实战课!”
蓝琬回过神,应了一声,匆匆洗漱完往校场赶去。
实战课在云深不知处后山的校场上进行。众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热身,有的在讨论剑法。蓝琬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金凌的身影。
“思追师兄,”她走到蓝思追身边,“金凌呢?”
蓝思追温和地说:“金公子的伤还没好利索,今日的实战课应该不参加。”
蓝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师妹!”蓝景仪凑过来,贼兮兮地笑,“你关心他啊?”
蓝琬瞪他:“谁关心他了?”
“那你问什么?”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蓝景仪笑得更加欠揍:“哦——随便问问啊。”
蓝琬恼了,抬手敲他脑袋:“再笑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随便打打!”
蓝景仪捂着脑袋求饶,蓝思追在一旁无奈地笑。
实战课开始了。今日的对手是几个年长些的蓝氏门生,实力不俗。蓝琬被分到和蓝景仪一组,对面是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师妹,咱们配合好点!”蓝景仪握紧剑,跃跃欲试。
蓝琬点头,韩安剑出鞘,剑光如雪。
战斗开始。
蓝琬的剑法凌厉,蓝景仪的剑法灵动,两人配合默契,一时竟与对手战成平局。但对方毕竟年长,经验丰富,渐渐占据了上风。
“师妹小心!”蓝景仪惊呼。
蓝琬侧身避开一剑,却被另一人从侧面攻来。她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接——
“铛!”
一声脆响,一柄剑横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蓝琬愣住,顺着那柄剑看去,看到了金凌的脸。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凌厉,握剑的手很稳。
“你……”蓝琬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
金凌没看她,只是盯着对面的对手,语气冷淡:“躺着无聊。”
对面的门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金公子,你伤还没好利索吧?要不还是——”
“废话少说。”金凌打断他,“打不打?”
门生被噎住,只好点头:“行,那就一起上吧。”
金凌偏头看了蓝琬一眼:“愣着干什么?”
蓝琬回过神,握紧韩安剑,嘴角微微上扬:“来了!”
两人并肩而立,剑指前方。
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
金凌的剑法凌厉狠辣,蓝琬的剑法灵动飘逸,配合起来竟出奇地默契。对手被他们逼得节节后退,最终双双认输。
“服了服了!”年长的门生笑着摆手,“你们两个小家伙,配合得倒是不错。”
蓝琬收剑归鞘,转头看向金凌。他额上有汗,呼吸微微急促,但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伤没好就乱跑,不怕伤口裂开?”她问。
金凌瞥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蓝琬挑眉:“我是在管你?”
“那你问什么?”
“我……”
蓝琬被噎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金凌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就走。
蓝琬站在原地,气得牙痒痒。
这人,真是!
实战课结束后,众学子三三两两散去。蓝琬本想回房休息,却被蓝景仪拉住了。
“师妹师妹!”蓝景仪一脸兴奋,“你刚才和金凌配合得真好!你们是不是偷偷练过?”
蓝琬翻个白眼:“练什么练,他伤刚好。”
“那就是心有灵犀!”蓝景仪更兴奋了,“你们肯定——”
“景仪。”蓝思追打断他,“别乱说。”
蓝景仪讪讪闭嘴,但眼睛还在蓝琬和金凌之间来回瞄。
蓝琬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走到半路,却看到金凌站在前面,背对着她,像是在等人。
蓝琬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你站这儿干什么?”她问。
金凌回头看她,语气别扭:“琴艺课落下了。”
蓝琬愣了一下:“所以呢?”
金凌皱眉,像是觉得她明知故问:“所以你是不是该补上?”
蓝琬明白了。他是想让她教琴。
“行啊。”她说,“走吧。”
两人来到后山竹林。
这次蓝琬挑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凝霜琴放在膝上。金凌在她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
“今天教你《清心曲》。”蓝琬说,“蓝氏入门必学的,学会了以后自己练琴就不容易走神。”
金凌点头,认真地听她讲解。
蓝琬讲得很细致,哪个手指按哪根弦,哪个音要拖长一些,哪个地方要轻一些,都一一说明。金凌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偶尔点头。
讲完之后,蓝琬说:“你先试试。”
金凌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第一次好了太多。蓝琬听着,眼里露出几分惊讶——他的进步很快。
一曲终了,金凌看向她:“怎么样?”
蓝琬点头:“还行。”
金凌挑眉:“就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天下第一?”
金凌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蓝琬看着他,突然问:“你私下练了?”
金凌别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红:“……没有。”
蓝琬笑了:“你耳根红了。”
金凌恼了:“你看错了!”
蓝琬笑得更开心了。
金凌瞪着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很好看。
“看什么?”蓝琬察觉到他的目光。
金凌飞快地移开视线:“没什么。继续教。”
蓝琬点点头,继续教他下一段。
夕阳西斜,林间洒满金色的光。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偶尔拌几句嘴,偶尔相视一笑,时间过得飞快。
一曲终了,金凌放下手,长出一口气。
蓝琬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学琴?”
金凌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蓝琬想了想,“你为什么想学琴?金氏又不像蓝氏,不考琴艺。”
金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娘琴弹得好。”
蓝琬愣住了。
金凌看着琴弦,声音淡淡的:“听人说,她当年在金陵台弹琴,满座皆惊。我想看看,那是什么感觉。”
蓝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关于他们,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只记得母亲的手很软,抱着她的时候很温暖;父亲的怀抱很宽,把她举起来的时候她会咯咯笑。
但这些记忆都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我娘……”她轻声说,“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金凌抬头看她。
蓝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只记得她喜欢穿粉色的衣服。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金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恨不恨金家?”
蓝琬愣了一下。
金凌看着她,目光认真:“你爹娘死在金家手里,你恨不恨?”
蓝琬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恨过。小时候每次做噩梦醒来,她都会躲在被子里哭,哭着问为什么她的爹娘要死,为什么金家的人要杀他们。
后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不让那些恨意占据自己的心。但恨一直都在,只是被她藏起来了。
“那你呢?”她反问,“你恨不恨魏无羡?”
金凌沉默了。
他当然恨过。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遍关于他爹娘的事。他们说他的父亲金子轩温润如玉,他的母亲江厌离温柔可亲,他们本可以看着他长大,却都死在了那场混乱中。
杀死他父亲的人,是魏无羡。
而魏无羡,是蓝琬的养父。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金凌先移开视线。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淡,“恨有什么用?人死又不能复生。”
蓝琬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酸。
这个人,和她一样,从小没有爹娘。这个人,和她一样,背负着上一辈的恩怨。这个人,和她一样,不知道该恨谁。
“我有时候会想,”金凌继续说,“要是我爹还在,他会怎么教我练剑。要是我娘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想了很多年,还是想不出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蓝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她只是说:“我也想过。”
金凌抬头看她。
蓝琬笑了笑:“想过很多次。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反正现在也挺好的。”
金凌看着她,目光微动。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
蓝琬挑眉:“不然呢?天天哭吗?”
金凌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峦。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金红,美得像一幅画。
“蓝琬。”金凌突然开口。
蓝琬转头看他:“嗯?”
金凌看着远处,语气别扭:“你……要是以后难受了,可以来找我。”
蓝琬愣住了。
金凌继续说,目光还是看着远处,耳尖却红了:“我也有难受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蓝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明明是在关心人,却偏要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说出来。
“好。”她轻声说,“那你也一样。”
金凌点点头,没说话。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两人谁都没有起身,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
良久,金凌站起来,拍拍衣袍:“走了。”
蓝琬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金凌停下脚步:“我往那边。”
蓝琬点头:“明天见。”
金凌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明天见。”
两人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蓝琬突然回头:“金凌!”
金凌回头看她。
蓝琬笑了笑,月光下,那张脸明媚如朝阳:“谢谢你今天帮我挡剑。”
金凌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耳尖又红了。
“……知道了。”他说,转身就走。
蓝琬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是……
她转身,往静室走去。
身后,月光洒满来路。
回到房间,蓝琬推开门,却看到魏无羡又坐在里面。
“爹?”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魏无羡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给你送吃的!今天是你爹亲自下厨,做的辣子鸡!”
蓝琬眼睛一亮,连忙走过去打开食盒。红彤彤的辣子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
“好吃!”她边吃边说,“爹爹手艺越来越好了!”
魏无羡得意洋洋:“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蓝琬吃得开心,却没注意到魏无羡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琬儿啊,”魏无羡突然开口,“你今天又和金凌在一起?”
蓝琬筷子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嗯,教他弹琴。”
“教琴啊……”魏无羡拉长声音,“教了一下午?”
蓝琬抬头看他:“爹,你想说什么?”
魏无羡叹了口气:“那孩子是金家的少主。你知道的,金家和我们……”
“我知道。”蓝琬打断他,“金家是金家,他是他。叔公说过。”
魏无羡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心里有数就行。爹不是要拦你,只是怕你受伤。”
蓝琬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
魏无羡摸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魏无羡走后,蓝琬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她有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金凌,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恨,不是讨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靠近他,又怕靠近他。
她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客舍里,金凌也坐在窗前发呆。
他想起白天蓝琬说的话,想起她回头对他笑的样子,想起她说“谢谢你”时的语气。
“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他喃喃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为什么,看到她笑,他就会觉得开心?
为什么听到她说“明天见”,他就会期待明天快点来?
他想不明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金凌看着那轮明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那是他写给蓝琬的“回礼”,她看完又还回来了。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他写的。
他看了很久,又把纸条折好,收回怀里。
第二天,蓝琬又在门口收到了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点心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辣的和甜的,都有。
蓝琬忍不住笑了。
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和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
晨钟敲响时,她准时出现在学海堂。金凌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她进来,飞快地别开视线。
蓝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空食盒放在他桌上。
金凌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
“今天的点心不错。”蓝琬小声说。
金凌没看她,语气淡淡:“嗯。”
蓝琬笑了,没再说话。
听学开始了,今日讲的是各家史书。蓝启仁讲得深沉,众学子听得认真。蓝琬一边听,一边做笔记,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
金凌坐得很端正,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提问。
突然,一个小纸团落在她桌上。
蓝琬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好好听课。
她转头一看,金凌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蓝琬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揉成团扔回去:你先管好自己。
金凌打开一看,嘴角抽了抽,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扔回来:我听得比你好。
蓝琬笑了,没再回。
这一天,他们又传了好几个纸团。
蓝启仁讲完课,看了他们一眼,微微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傍晚时分,蓝琬独自来到后山。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今天的听学内容有些沉重,讲的是十几年前那场大战。蓝启仁讲得很客观,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还是让蓝琬心里堵得慌。
她坐在竹林里,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发呆。
“喂。”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蓝琬抬头,看到金凌站在不远处。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金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语气理所当然:“散步。”
蓝琬翻个白眼:“天天散步?”
“不行吗?”
蓝琬懒得和他争,继续发呆。
金凌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蓝琬突然开口:“今天讲的那些,你听了不难受?”
金凌沉默了一下,才说:“难受。”
蓝琬转头看他。
金凌看着远处,声音很淡:“但难受有什么用?又不能重来。”
蓝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话怎么跟我爹似的。”
金凌挑眉:“哪个爹?”
“魏无羡。”蓝琬说,“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金凌没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峦。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蓝琬。”金凌突然开口。
蓝琬转头看他:“嗯?”
金凌没看她,只是说:“你那个太阳纹,挺好看的。”
蓝琬愣住了。
金凌继续说:“戴着吧,别摘。”
蓝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知道了。”她轻声说。
金凌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衣袍:“走了。”
蓝琬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金凌停下脚步:“明天见。”
蓝琬点头:“明天见。”
两人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蓝琬突然回头:“金凌!”
金凌回头看她。
蓝琬笑了笑,月光下,那张脸明媚如朝阳:“你那个岁华剑,也挺好看的。”
金凌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耳尖又红了。
“……知道了。”他说,转身就走。
蓝琬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是……
她转身,往静室走去。
身后,月光洒满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