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蓝琬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却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怎么回事……”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却看见隔壁院子里蓝景仪正扒着墙头往那边张望,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好奇的鹅。
“景仪师兄?”蓝琬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蓝景仪回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师妹师妹!你快来看!金凌在练剑!”
蓝琬脚步一顿:“……练剑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普通的练剑!”蓝景仪压低声音,表情夸张,“他好像在跟谁置气,一剑一剑砍得可狠了!那竹子都快被他削秃了!”
蓝琬忍不住好奇,也扒上墙头,悄悄往那边看去。
隔壁的院子里,金凌一身劲装,手持岁华剑,正对着几根竹子猛砍。他剑法凌厉,招式狠辣,每一剑都带着几分怒气,竹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他这是……怎么了?”蓝琬看得一愣。
蓝景仪摇头晃脑:“我猜啊,肯定是昨天琴艺课丢脸了,今天在这撒气呢。”
蓝琬想起昨天金凌那笨拙的琴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笑什么笑!”
一个声音突然炸响。
蓝琬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金凌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剑,正站在墙那边,仰着头瞪着她。他额上有汗,微微喘息,脸上带着几分被撞破的恼怒。
“偷看别人练剑,你们蓝氏就这规矩?”他冷哼一声。
蓝琬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也冷哼一声:“谁偷看你了?我是在看我师兄,你只是恰好在他隔壁。”
“你——!”
金凌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就走。
蓝景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师妹,你嘴皮子可真厉害……”
蓝琬拍拍手,心情莫名好了不少:“走吧,该去洗漱了。”
晨钟敲响时,蓝琬准时出现在学海堂。
今日的听学依旧是蓝启仁主讲,讲的是各家剑法的渊源流变。蓝琬听得认真,不时在书上做些批注。她自幼习剑,对各家剑法都有涉猎,蓝启仁讲的这些,她大多知道,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余光总忍不住往某个方向飘。
金凌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的衣衫,发束金冠,端坐在那里,倒是人模人样的。他听讲也很认真,偶尔还会点头,只是每次蓝启仁讲到金氏剑法时,他的脊背就挺得更直一些,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他家似的。
蓝琬心里暗笑,这个人,还真是……
“蓝琬。”蓝启仁突然点名。
蓝琬立刻站起来:“在。”
“方才讲金氏剑法,你来说说,金氏剑法与蓝氏剑法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蓝琬一愣。
金氏剑法?她刚才光顾着偷看金凌了,哪听进去多少?
她硬着头皮开口:“金氏剑法……以凌厉著称,讲究……”
“讲究什么?”蓝启仁追问。
蓝琬卡壳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金氏剑法讲究快准狠,以攻代守,与蓝氏剑法的以守为攻、后发制人正好相反。”
蓝琬转头一看,竟然是金凌。
他站起来,看了蓝琬一眼,又看向蓝启仁,不卑不亢地说:“蓝琬师妹方才可能没听清,我替她补充一下。”
蓝启仁捋了捋胡须,点点头:“坐下吧。金凌说得不错,金氏与蓝氏剑法确实风格迥异。一个凌厉,一个沉稳,各有千秋。”
蓝琬坐下,脸上火辣辣的。
她不是没听清,是根本没听。结果还要金凌替她解围,这让她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课后,蓝琬收拾书本准备离开,却被人拦住。
金凌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蓝琬师妹,上课要认真听讲啊。”
他把“师妹”两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蓝琬抬起头,对上他那张欠揍的脸,心里的火蹭地冒上来:“关你什么事?谁让你帮我了?”
金凌挑眉:“我帮你?我那是看不下去蓝老先生为难人。你要是不领情,下次我闭嘴就是。”
“你——!”
“我什么我?”金凌打断她,“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金星雪浪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个潇洒的弧度。
蓝琬站在原地,气得牙痒痒。
这个人,真是……
“师妹别气别气!”蓝景仪连忙凑过来,“他就是嘴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蓝思追也走过来,温和地说:“金公子说话是冲了些,但他方才确实是好意。师妹别往心里去。”
蓝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她才不气呢。
她才不会因为那个傲娇鬼生气呢!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中午吃饭时,蓝琬特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离金凌远远的。
蓝景仪和蓝思追跟着她坐下,蓝景仪小声说:“师妹,你是不是在躲他?”
“谁躲他了?”蓝琬夹起一筷子青菜,“我只是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蓝景仪和蓝思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正吃着,食堂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金凌端着饭菜,目光扫过食堂,最后落在蓝琬他们这个角落。
蓝景仪紧张了:“他不会又要过来吧?”
蓝思追也微微皱眉。
蓝琬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蓝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
蓝琬抬起头,对上金凌那张冷淡的脸。
“这里有人吗?”他问。
蓝琬咬牙:“有。”
“谁?”
“我。”
金凌嘴角微微抽搐:“你一个人占四个位置?”
“我愿意。”
金凌看着她,突然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蓝琬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师妹?”蓝景仪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蓝琬回过神,继续吃饭:“没事。”
她没事。
她才不会有事呢。
下午的课是射艺。
云深不知处后山有一片开阔地,专门用来练习射艺。众学子三三两两站在靶场,手持弓箭,轮流练习。
蓝琬的射艺是江澄亲自教的,准头极好。她拉弓搭箭,瞄准靶心,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好!”蓝景仪在旁边鼓掌,“师妹厉害!”
蓝思追也点头称赞:“师妹的箭术又精进了。”
蓝琬笑了笑,正要再射一箭,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金凌也在练习。
他拉弓的姿势很好看,身姿挺拔,目光专注。箭离弦,也是正中红心。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金凌转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撞。
金凌挑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怎么样?
蓝琬收回目光,继续射自己的箭。
她才不会和他比呢。
可是不知怎的,接下来每一箭,她都射得格外认真。
傍晚时分,蓝琬又来到后山竹林。
她需要练琴。
昨天的琴声被打断,今天她特意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应该不会再被那个讨厌鬼撞见了。
她坐下来,凝霜琴横在膝上,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流淌,如泉水叮咚。
她弹的是蓝忘机新教她的曲子,名字叫《山居吟》,曲调悠远,意境清幽。弹着弹着,她渐渐沉浸其中,忘记了白天的烦闷,忘记了那个讨厌的人。
一曲终了,她长出一口气,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三步外的金凌。
蓝琬:“…………”
金凌:“…………”
两人对视,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又来了?!”蓝琬忍不住问。
金凌别开视线,语气生硬:“我散步。”
“你昨天散步,今天还散步?”
“我喜欢散步,不行吗?”
蓝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凌沉默了一下,突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蓝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金凌没看她,只是盯着她膝上的凝霜琴,语气别扭:“你……能不能教我弹琴?”
蓝琬愣住了。
“……什么?”
金凌的脸微微发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说,你教我弹琴。昨天的琴艺课,我……没跟上。”
蓝琬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人,白天还跟她针锋相对,现在却跑来让她教弹琴?
“你为什么要学琴?”她问。
金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我就是想学。不行吗?”
他语气生硬,明显在掩饰什么。
蓝琬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金凌从小没有父母,是在兰陵金氏长大的。那些所谓的世家公子该学的礼仪规矩,想必也没人像蓝忘机教她那样,一样一样耐心地教他。
她心里的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就消了大半。
“坐过来点。”她说。
金凌一愣:“你同意了?”
蓝琬别开视线:“看你可怜,教一下而已。别想太多。”
金凌嘴角微微上扬,连忙挪近了一些。
蓝琬开始教他指法。金凌虽然嘴硬,学起来却很认真,眉头微皱,专注地盯着琴弦,跟着她的动作一遍遍练习。
“不对,这个手指要这样放。”蓝琬纠正他。
“这样?”
“再往左一点。”
“这样?”
“对。”
金凌练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学琴?”
蓝琬愣了一下,随口说:“因为父亲教我的。”
“含光君?”
“嗯。”蓝琬点头,“他说琴能静心,能养性。我小时候脾气不好,总爱发脾气,他就教我弹琴。”
金凌看着她,目光微动:“你小时候脾气不好?”
蓝琬意识到说多了,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金凌嘴角勾起:“现在脾气也不怎么样。”
“你——!”
“好了好了,我错了。”金凌难得服软,“继续教吧。”
蓝琬哼了一声,继续教他。
夜色渐深,月光洒进竹林,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琴声断续,偶尔夹杂着几句争执,又很快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金凌终于能磕磕巴巴地弹出一小段旋律了。他长出一口气,看向蓝琬:“谢了。”
蓝琬摆摆手:“不用谢,下次别老跟我作对就行。”
金凌挑眉:“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金凌站起来,拍拍衣袍,低头看她,“跟你作对有意思。”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蓝琬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人……什么意思?
蓝琬回到房间时,已经有些晚了。
她推开门,却看到一个人坐在她房间里。
魏无羡。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点心,正吃得津津有味。看到她进来,他眼睛一亮:“琬儿回来啦!快来吃点心,你爹特意让我送来的。”
蓝琬走过去,接过点心,是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爹爹呢?”她问。
“在静室看书呢。”魏无羡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听说你今天跟金家那小子走得挺近?”
蓝琬差点被糕点噎住。
“谁、谁跟他走得近了!”
魏无羡挑眉:“哦?那他怎么跑来让你教弹琴?”
蓝琬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景仪师兄说的。”魏无羡笑得意味深长,“他说你们俩在竹林里待了好一会儿。”
蓝琬脸红了:“他、他就是来学琴的!”
“哦——”魏无羡拉长声音,“学琴啊。”
蓝琬恼了:“就是学琴!不然还能是什么!”
魏无羡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琬儿啊,爹不是要管你。只是那孩子……是金家的少主,你知道的。”
蓝琬沉默了一下,低下头:“我知道。”
魏无羡摸摸她的头:“行了,爹就是来看看你。早点睡,明天还有课呢。”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个桂花糕你爹亲手做的,说你不爱吃葱花香菜,特意没放。”
蓝琬愣了一下,看向手里的桂花糕,心里暖暖的。
魏无羡走后,蓝琬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金凌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他认真学琴的样子,他说“跟你作对有意思”时的表情,他别扭地道谢时的语气。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是仇人的后代,却让她讨厌不起来。
她想起魏无羡说的话,想起蓝启仁说的话,想起蓝思追说的“我们都是温氏遗孤”。
金家是金家,他是他。
可是,他姓金啊。
蓝琬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想了,明天再说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客舍里,金凌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海里全是蓝琬教他弹琴时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瞪他的样子,她偶尔笑起来的样子。
“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第二天,蓝琬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了。洗漱完毕,她推开门,却看到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点心,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生硬:谢礼。
蓝琬忍不住笑了。
这个金凌,还真是……
她把食盒拿进屋,打开点心尝了一口——是辣的,很辣的那种。
她眼睛一亮,又尝了一口。
还挺好吃。
晨钟敲响时,蓝琬准时出现在学海堂。
金凌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她进来,飞快地别开视线,假装在看书。
蓝琬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金凌头也不抬:“干嘛?”
蓝琬把空食盒放在他桌上:“谢了。”
金凌一愣,看向食盒,又看向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用。”
蓝琬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蓝景仪凑过来,小声问:“师妹,你跟他和好了?”
蓝琬摇头:“没和好。”
“那你们……”
“就是……”蓝琬想了想,“暂时休战。”
蓝景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听学开始了,今日讲的是各家礼仪规矩。蓝启仁讲得乏味,不少人开始打瞌睡。蓝琬也听得有些犯困,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突然,一个小纸团落在她桌上。
蓝琬一愣,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别睡,被叔公发现要罚抄书的。
笔迹有些眼熟。
她转头一看,金凌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蓝琬忍不住笑了,把纸团收进袖子里。
这节课,她一点都没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