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先于寒意吞没原野。
碎光束发旁的那朵小白花早已被风吹得蔫软,却依旧倔强地别在布带上,像一点不肯折腰的白。他循着方才的哭喊与呵斥声快步穿行在荒草与断墙之间,脚步轻而稳,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长期在荒野求生的本能让他习惯了先观察、再行动,不冒进,不逞强,更不做无谓的牺牲。
声音越来越近。
转过一截焦黑的土墙,眼前的景象便落入眼底。
三个身形粗壮、面带凶相的流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男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衣衫破烂,浑身是土,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豁了口的旧陶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陶罐里装着半罐浑浊的水,想来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活命东西,却被这几人盯上。
“小杂种,把罐子交出来!”
“再不松手,打断你的腿!”
呵斥声粗暴刺耳。其中一人已经伸手去抢,男孩死死抱紧罐子,咬着牙不肯放,只一味地哭,哭声又轻又怕,像只被踩住尾巴的幼兽。
周围静得可怕。
不远处其实还躲着几个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明明看见了这一幕,却一个个缩着身子不敢出声。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谁也不愿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儿,惹上一身麻烦。多看一眼,都怕引火烧身。
换做旁人,或许也会转身离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生存法则。
可碎光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收紧。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年幼时,他也这样被人围堵过。为了半块干粮,为了一口水,为了一处能避风的角落,被人推搡、辱骂、殴打。那时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他只能靠着蜷缩和忍耐硬扛。那种孤立无援、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他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不想让眼前这个孩子,再经历一次自己的过去。
碎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形偏瘦,站在三个粗壮流民面前,显得并不占优势。脸上没有凶狠,也没有怒色,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他还小,罐子给他,你们走。”
领头的流民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水谁都想要,凭什么给一个废物?”另一人狞笑着活动手腕,“要么你滚,要么连你一起收拾。”
碎光没有滚。
他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那孩子挡在了身后。
“这水是他先找到的,”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畏惧,“想要水,自己去找。抢一个孩子的东西,不算本事。”
“本事?在这地方,拳头就是本事!”
话音未落,那人便一拳朝着碎光面门砸来。拳风粗野,带着一股子狠劲。
碎光不慌不忙,身形微微一侧,轻巧避开。他没有练过什么正统武学,所有的应对都是生死里磨出来的——不硬拼,不硬接,以避让为主,以牵制为先。他的身法轻盈灵活,像风穿缝隙,对方几拳接连轰出,竟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几人顿时恼羞成怒,一齐围了上来。
尘土飞扬,拳脚交错。
碎光始终守在孩子身前,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出手极有分寸,只卸力、格挡、牵制,专打对方关节与发力之处,不伤人命,却能让对方一时失去战力。几下交手之后,那三个流民只觉得手脚一阵阵发酸发麻,攻势渐渐乱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年轻人,居然这么难缠。
“你到底是什么人?”领头的喘着粗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碎光淡淡开口,没有波澜:
“一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一句话,让对方一时语塞。
同为乱世流民,同为挣扎求生,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为了一口活命的水,为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只是有人选择了掠夺,有人选择了守护。
碎光看着他们,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你们要活下去,他也要。这世上的苦已经够多了,就别再自己为难自己人了。”
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凶色褪去不少,多了几分复杂与难堪。他们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终究是没再上前,转身悻悻离去。
一场冲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落下。
周围躲藏的流民见风波平息,也一个个默默散去,依旧是那副麻木漠然的模样。
旷野重归安静。
男孩依旧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陶罐,眼泪还挂在脸上,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碎光转过身,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温和,不吓到孩子。他声音放轻,问:“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男孩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没有家……也没有名字……”
又是一个孤儿。
碎光心口轻轻一沉。
这样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多到让人无力。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视而不见。
他伸手,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尘土与泪痕:“别怕,以后暂时跟着我吧。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男孩愣了愣,看着他干净温和的眼睛,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碎光站起身,抬头望向沉沉夜色。
天边无月,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星光。
他本是孤身一人,行走在救赎的路上,本就不求同行,不求相伴。可有些脚步一旦踏出,有些心一旦软下,便再也无法回头。
他是碎光。
光虽破碎,却依旧要照亮暗处。
路虽孤单,却从此多了一个需要守护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紧紧跟着自己的小身影,轻声道:“走吧,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前路依旧黑暗,依旧布满艰险。
但只要微光未熄,便总有走下去的意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