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没有天,也没有地。
盘古醒来的时候,世界只是一个混沌的蛋。他睡在蛋里,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没有时间可以计算。
然后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他站起来,头顶着蛋壳,脚踩着蛋壳。他挥动双臂,蛋壳碎了。
清的向上飘,浊的向下沉。
清的是天,浊的是地。
盘古站在中间,手托着天,脚踩着地。天每天高一丈,地每天厚一丈,他每天长一丈。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终于开始流动。
最后他倒下了。
他的呼吸化作风云,他的声音化作雷霆,他的左眼化作太阳,他的右眼化作月亮,他的四肢五体化作四极五岳,他的血液化作江河,他的筋脉化作地理,他的肌肉化作田土,他的头发化作星辰,他的皮毛化作草木,他的牙齿骨骼化作金石,他的精髓化作珠玉,他的汗水化作雨露。
他倒下的时候,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一口气从他的肺腑深处升起,穿过喉咙,穿过口腔,从他的唇齿之间逸出。它飘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身体的温热,带着他亿万年的沉睡,带着他睁开眼时那一瞬间的清明。
它是盘古醒来时的第一口呼吸。
那是天地间的第一缕清气。
谁也没有注意到它,当然那时还没有任何人。世界空荡荡的。
盘古倒下的时候,天地震动。在清浊分离的那一刻,无数事物都同时诞生:风云雷电,山川河岳,日月星辰。它们都有形状,有声音,有静动,有变化。
只有它没有。
它只是一缕气。
它飘着。
风来了,它跟着风走。雨来了,它便穿过雨走。太阳升起了,它被照得微微发亮。月亮升起了,它就融入银色的光。
它飘过高山,高山刚刚成形,还在生长。它飘过河流,河流刚刚开辟,还在咆哮。它飘过平原,平原刚刚诞生,还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千万年,也许只是一瞬——它发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
那是一只眼睛。
那巨大的眼睛,像一座山那么大,像一片海那么深邃。这眼睛的主人处于在云层之上,它身躯盘绕,鳞片如铜。它是一条龙。
龙在看着它。
它不知道什么是“看”,也不知道什么是“龙”。它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它,带着热气和力量,带着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存在感。
龙开口说话:“你是什么?”
这股声音像雷霆滚过天际,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它没有嘴,因为它不能回答。它只是一缕气,发不出声音。
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它便低下头,用巨大的眼睛凑近它,瞳孔里倒映出它的形状,若有若无的
“没有形?”龙说,“没有形的东西,是不能活的。”
龙张开嘴,吹出一口气。
那口气比它粗、重、浊。那是龙的气息,带着凶兽的威压,带着太古的蛮横。那口气冲向它,想要把它吞没、同化将其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它快速地飘开了。
不是躲,只是飘。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飘。龙的气息往这边来,它就往那边去。它没有意识,没有恐惧,没有求生欲——只是飘着。
龙愣了一下。
“有点意思。”龙说。
龙又吹了一口气。这次更大,更猛,更烈。那是足以吹散一座山的风,足以掀翻一片海的气。龙的气息席卷而来,天地变色,风云变色,一切都在这口气面前颤抖。
它还是飘着,就如同之前一样。风来了,它跟着风走。龙的气息来了,它跟着龙的气息走。它不是被吹散的,它是被吹着走的——就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向远方。
龙的气息停下来了 看着它,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没有形,所以没有边界。”龙说,“没有边界,所以无法触碰。无法触碰,所以无法毁灭啊。”
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龙又问了一遍。
它没有回答。
龙也没有再问。它转身,巨大的身躯消失在云层之中。天地之间,只剩下它,和一串疑问。
那疑问飘在空中,久久不散。
它吸收了一些疑问。不是故意的,只是飘过的时候,沾上了一点。那些疑问进入它的内部,变成了一种东西——它后来知道,那叫“念头”。
它有了第一个念头:什么是“我”?
有了第一个念头之后,就有第二个。
第二个念头是:什么是“你”?
它想起那条龙。龙说“你是什么”。龙说的“你”,是指它。那么“你”就是它自己。但龙说的时候,龙的眼睛看着它。所以“你”是被看着的那个。
它又想:被看着是什么感觉?
它不知道。它从来没有被看着的感觉——除了那条龙。龙看着它的时候,它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后来知道,那叫“目光”。
它还是一如既往地飘着。飘过山川,飘过河流,飘过平原。它看见山在长高,看见河在变宽,看见平原上长出草,草上长出花,花上落着虫。
虫有形状。草有形状。花有形状。山有形状。河有形状。
只有它没有。
它又想:它们都有形状,为什么我没有?
但它无法知道答案。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千万年,也许只是一瞬——它听见了声音。
不是龙的声音。是很多声音。咆哮、嘶吼、惨叫、轰鸣。天地都在震动,山川都在颤抖。它飘过去看。
那是它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名字:凶兽量劫。
当时它不知道。它只看见无数的庞然大物在厮杀。有像山那么大的,有像海那么深的,有长着翅膀的,有长着九颗头的。它们撕咬、冲撞、喷火、吐水。鲜血染红大地,尸骨堆成山峦。
它飘在战场上空,看着。
它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没有悲伤。它只是看着。
一个庞然大物倒下了,就在它下方。那东西像一座山,倒下的时候地动山摇。它身上有无数伤口,鲜血从伤口涌出,汇成河流。它的眼睛还睁着,巨大如湖泊的眼珠里,倒映着天空。
眼睛里有光。那光在慢慢熄灭。
它飘下来,靠近那只眼睛。它看见光在消失,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它看着那光消失的过程,心里想(如果它有的话)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它后来知道的名字:死亡。
光完全消失了。眼睛变得灰暗,像一面蒙尘的镜子。它从眼睛里飘过,穿过瞳孔,穿过晶状体,穿过眼球内部复杂的结构,从另一侧飘出来。
它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庞然大物已经死了。它躺在那里,不再动,不再咆哮,不再流血。它变成了山的一部分,变成了地的一部分,变成了万物的一部分。
它飘走了。
飘走的时候,它一在想:它会变成什么?
它还是知道。
凶兽量劫之后便是龙凤大劫。
它看见龙和凤在厮杀。龙从海里升起,凤从火中飞出。它们在天上打,在地上打,在海里打。它们的血染红天空,它们的羽毛遮蔽日月,它们的鳞片散落大地。
它飘在战场边缘,看着它们斗争。
它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它开始习惯了“看”。它看着万物诞生,看着万物厮杀,看着万物死亡。它看着山长高又崩塌,看着河流改道又干涸,看着草一岁一枯荣,看着花开又花谢。
它看见了许多东西也记住了一些东西。
但它还是没有形状。它还是一缕气。
有一天,它飘过一座山。山上有一块石头,形状很特别,像一个盘坐的人。它停在石头前面,看着。
它看了很久。
它想:如果我有形状,会是什么样子?
它试着变化。它把自己压缩,聚拢,收束。它想要变成那块石头的形状。它努力了很久——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千年——终于,它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石头,又不完全像。
它飘到水边,看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有一团若有若无的光影,勉强看得出一个形状——头、身体、四肢。但那是模糊的,飘忽的,随时会散开的。
它看着倒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它后来知道这叫:欢喜。
一阵风吹来,它的形状散了。它又变回一缕气,飘在空中。
它没有沮丧,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它只是飘着。但它记住了那个模糊的轮廓。它记住了“可以这样”的感觉。
它想:总有一天,我要变成那副模样。
在巫妖量劫来的时候,它已经飘了亿万年。
它看见巫族和妖族在打仗。它们比凶兽更强大,比龙凤更智慧。它们使用武器,使用法术,使用阵法。它们打得天崩地裂,打得日月无光,打得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
天塌了。
它看见天空破了一个大洞,天水从洞里倾泻而下。洪水滔天,淹没大地。万民哀嚎,生灵涂炭。
它飘在空中,看着洪水上涨。它看见山被淹没,树被冲倒,无数生灵在水中挣扎。它看见一个母亲把孩子举过头顶,自己沉入水底。它看见一只鸟衔着树枝,想要填平大海。它看见一个人站在洪水之中,手持大斧,仰天长啸。
它看着这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堆积。
那是它后来知道的名字:悲悯。
但它不知道。它只是看着。
然后女娲出现了。
她从九天之上降临,周身环绕五色光芒。她落在不周山下,看着天上的破洞,看着地上的洪水,看着挣扎的生灵。
她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传遍天地。它听见了。那是它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也是最悲伤的声音。
女娲开始炼石补天。她架起巨鼎,点燃神火,投入五色石。石头在火中熔化,变成彩色的液体。她用双手捧着那液体,飞上天空,填补那个破洞。
一块,两块,三块。
她补了很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百年。她不停地飞上飞下,不停地炼石补天。她的手上烫出泡,她的脸上满是烟尘,她的眼睛里始终有光。
它飘在远处,看着她。
它看着她补天。看着她累。看着她坚持。看着她终于把最后一个洞补好。
天恢复了完整。洪水退去。大地重现。
女娲落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作品。她笑了。
那笑容,它记住了亿万年。
女娲补天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它还在飘着。它看过女娲造人,看过人族繁衍,看过三皇治世,看过五帝定伦。它看过太多太多,多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过多少。
但它一直没有忘记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它曾经努力变成的形状。
它想再试一次。
它飘到一座山上。那山很高,接近天。它落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开始尝试。
它压缩自己,聚拢自己,收束自己。它回想那个曾经有过的轮廓——头、身体、四肢。它努力让那些部分变得更清晰,更稳定,更持久。
一年,十年,百年。
它终于成功了。
它有了形状。一个模糊的、飘忽的、随时可能散开的形状,但它有了。
它低头看自己。它看见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身体,一个头。它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动了。它试着迈一步,脚迈出去了。它摔倒了。
它不会走路。
它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按在石头上,五指分开。它能感觉到石头的凉,石头的硬,石头的粗糙。
那是它第一次有“感觉”。
它趴了很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它一直在感觉。感觉风从皮肤上掠过,感觉阳光照在背上,感觉石头硌着胸口。每一种感觉都是新的,都是它从未体验过的。
它终于知道,为什么万物都要有形状了。
因为有形状,才能感觉。
它试着站起来。摔了,再站。又摔了,再站。它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终于站住了。
它站着,看着远方。
远方的天空有云,云下有山,山下有河,河边有树,树下有人。
它看着那些人。他们走动,说话,劳作,嬉戏。他们有形状,有动作,有声音,有表情。
它想:我想去那里。
于是,迈开腿,开始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又摔了。
它爬起来,继续走……
它就这样走着,摔着,爬着,走着。从山顶走到山腰,从山腰走到山脚。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摔了多少次。
终于,它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村庄。有几间茅屋,几块田地,住着几个人。
它站在村口,看着这些景色。
一个小孩最先看见它。小孩睁大眼睛,指着它喊:“娘,娘,快来,这有个人!”
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看着它。
它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它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变成了人形,还是依然模糊,依然飘忽,依然不像个人。
它只是站着,看着妇人。
妇人走过来,离它几步远,停下。她上下打量它,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是谁家的姑娘?”妇人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它张了张嘴。它想说话,但它不会,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
妇人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惜。
“不会说话?”妇人说,“难道是个傻的?”
妇人转身朝屋里喊:“当家的,快出来看看!”
一个男人出来了。他看着它,也打量了一会儿。
“不像本地人。”男人说,“穿的什么衣裳?没见过这种料子。”
它低头看自己。它没有衣裳。它是气凝成的,没有穿任何东西。但它凝成的形状,在别人眼里就是青色的衣裳。
“不管了。”妇人说,“先领进来,给她口吃的。”
妇人走上前,拉住它的手。
那是它第一次被人触碰。
妇人的手很暖,并且粗糙有力。那股暖意从手心传了过来,传遍了它整个身体。它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它跟着妇人走进屋里。
妇人让它坐在一张凳子上,给它端来一碗粥。它看着碗里的粥,白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它从未闻过的味道。
“吃啊。”妇人说。
它低下头,凑近碗。它不知道怎么吃。它试着吸了一口气,把粥的香气吸进去。那香气进入它的内部,变成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妇人笑了:“傻姑娘,要喝,不是闻。”
妇人端起碗,把碗边凑到它嘴边,微微倾斜。好让粥流进它嘴里。
那是它第一次尝到味道。温热、香甜、柔软。那味道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它那由气凝成的身体里。
它又哭了。
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碗里,又落到地上。
妇人慌了神:“怎么哭了?是不好吃吗?”
它摇摇头,它想说话,但是它不会。它只是哭,只是流泪。
妇人看着它,眼睛里满是怜惜。她伸手,轻轻擦掉它脸上的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妇人说,“你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吧,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它看着妇人和男人,还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孩。
它想:这就是“人”吗?
它不清楚。
但它在那一刻,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感觉比风更暖,比阳光更亮,比任何它所见过的东西都更加珍贵。
那是它后来才知道的名字:家。
它只是坐在那里,哭着,笑着,被一只粗糙的手擦去眼泪。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它身上,照在妇人身上,也照在地上的那碗粥上。
这天地间的第一缕清气,终于在亿万年之后,化成了一个“人”。
它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人,更大的劫数,还在等着它。
它也不知道,在遥远的未来,会有一个叫女娲的神仙,给它取一个名字—— 叱融
叱融,叱融
融是融合,也是融化
只愿融于此世,也被此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