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307宿舍内,血腥余温尚未散尽。
秦枫看着纸条上的内容陷入沉思。
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旧时光,无依无靠的两个少年,在旁人冷眼与世道荒芜里相互撑着长大。他们见过最底层的窘迫,见过无人可依的绝望,所以私下定下那套无人知晓的密语暗号。
约定只为一件事——若有一日其中一人身陷无解危局,被人监视、被大势裹挟、真话不能说、真相不能露,便以暗记传信。
多少年了。
时隔数年,这套密语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是沈哲用绝境里颤抖的手、用染血的指尖,硬生生刻在生死边缘的求救与托付。
秦枫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干涩的血痕,心底一片沉凉。
【·9】【—3·7】【·1—2】
密语规则在他脑海里逐条铺开,清晰、冰冷、字字诛心。
·9——异化
沈哲真的觉醒了邪恶职业,且已然深陷诅咒,但目前还不知道他觉醒的具体是哪个职业。
—3·7——北三为阱,但那里是骗局,是一张等着人踏进去的天罗地网,但那里也有更多的线索。
·1—2——我之所行,皆为护你。
短短三组暗记,拆解出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苦戏。
再细细想来。当前北方地带是一片废墟,【北三】或许是某种特别的地点代指,那么既然是特别的地点,就一定是那里——怀阳一中,一个最为特殊的地方。但他也说了这里是一个圈套,别动了手脚,贸然前往,他们的处境也不会太好。
但即便知道了,他也不能将这些东西全部说出来,毕竟沈哲现在已经是邪恶职业了,跟他已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如果他想救他或者帮助他的话,那他该怎么说服队友呢?
可若是不说,所有人都会默认沈哲已是敌人。
小队探查怀阳一中,直面陷阱棋局,一旦遭遇危机,众人势必会彻底敌视这位“堕落的邪职者”。
况且从他的字里行间中也许能够看出他或许不是叛逃的,或许有某个更加庞大的阴影一直在笼罩着他,
况且他扛不扛得住邪恶能量的侵袭也是问题,如果有一天,他都被同化了,那自己……
秦枫指尖微紧,心底压下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不敢去想那个结局。
而联邦竟然派他们到现场来调查,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搞清。沈哲的危险等级。对他们是否构成威胁?他背后是否有邪恶组织在操盘?
他隐隐感觉这一整套事件是一张巨大的网,而这张网又十分脆弱,或许什么时候?他就会轰然炸开,将无数人卷进一个深渊里。
“你看够了?”
清冷的声线骤然响起。
碧霄站在宿舍中央,眼眸沉沉落在秦枫身上,洞察的视线如同利刃,几乎要剖开他所有藏在心底的情绪。
“纸条有问题,你有事瞒着我们。”
不是疑问,是笃定。
韩非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秦枫,我们是一队人。现在是追查邪职叛逃,可能会牵扯到邪恶组织,你不能藏私。”
苏晚轻声附和:“如果沈哲真的藏了线索,你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判断,一起应对。”
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有疑惑、有警惕、有信任、有凝重。
秦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挣扎、后怕,再度抬眼时,眼底已然只剩冷静与沉稳。
他不能直接坦白真相,但可以引导方向。
秦枫缓缓开口:“确实有线索。”
“这些符号是我和他在很久以前定下的密码,大体信息指向北郊,怀阳一中废墟。”
“沈哲躲在那里的可能性极大。”
碧霄眸光一凝:“怀阳一中?那片现实畸变回廊?”他摸了摸下巴,又接着说“不过确实是邪恶组织会选的地方,你接着说。”
“是。”秦枫点头,半真半假道,“但哪里不对劲。”
“沈哲刻意留下隐晦标记,不像单纯藏身,更像是……那里似乎藏着幕后势力的痕迹。”
他刻意避开“陷阱”“骗局”“护我”这些致命真相,只挑对小队行动有利、合理、稳妥的信息抛出。
“而且北郊近期精神污染暴涨,绝非自然回廊异变。”
秦枫抬眼,正视三人,语气笃定:“他留下的线索,应该句句属实。怀阳一中,就是整件事的核心突破口。”
韩非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人为干预回廊异变,近期大量邪恶职业出现……这已经不是个叛逃案,是有组织的黑暗势力,在主动挑衅联邦秩序。”
苏晚轻轻颔首:“如果幕后真有黑手,沈哲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我们必须去查。”
碧霄眸光冷冽,迅速敲定方案:“怀阳一中畸变区域信息不全,单人探查必死,必须全员精锐集结。我立刻申请联邦探查权限。”
话音落下,他抬手激活个人终端,指尖飞速滑动,加密任务申请瞬间上传联邦总部。
“确实要多叫几个人,这样吧碧霄,审核过了就把那几个老熟人都叫来吧,人太杂的话会走漏风声。”韩非提议着。
碧霄点了点头,便朝着那几个见过几面不箅陌生,也信得过的ID发送了邀请。
四人转身踏出狼藉的307宿舍,楼道风凉,血气渐散,却压不住愈发浓郁的山雨欲来。
秦枫走到门口时,老刘刚好做完笔录。进到宿舍内,他看着秦枫向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很快,碧霄的终端就收来了信息,5个人全部通过了。
几人便不再多言,坐上悬浮车便径直向着联邦分部去了。
……
千里之外,无垠荒漠。
黄沙崩云,罡风卷地,昏黄天幕压覆荒芜古道。
夜晚的大漠寒冷至极,惨白的月光照在沙上像是一片又一片的雪。
衣衫残破的少年踉跄独行,皮下血色魔纹不断蠕动灼烧,七十二小时爆体诅咒时时刻刻啃噬神魂肌理。
极致的痛苦透支了最后一丝体力,沈哲身躯一软,重重瘫倒在滚烫黄沙之中。
外界风声、沙暴、燥热尽数剥离。
意识被强行拖拽进一片纯白死寂的梦境空域。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梦境中响起。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其一,在梦境中被我抹杀。”
“其二,归顺阿修罗,我帮你暂锁血魔暴走,予你一线生机。”
没有退路,没有折中,没有侥幸。
良久,沙哑的嗓音在虚空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选二。”
梦境轰然碎裂。
荒漠深处,一簇篝火灼灼摇曳。
火光跳动间,一道衣着朴素的老者静坐火前,神态温和,平凡无锋。
老人神态温和,眉眼普通得扔进人群便会淹没无踪,双手从容翻转,串好的兽肉架在火焰上方,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他没有先看火光、没有先看烤肉,目光率先落在满身狼狈、身负血咒的沈哲身上,淡然开口,
“你完全有理由不答应的,毕竟我还是打得过他的。”
沈哲抬眼,看着眼前平凡无奇的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沙揉得细碎,却字字坚定,落地有声:
“不必了。”
“他们需要一根插在黑暗里的针。”
老人静静凝视他数秒,眼底温和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惋惜。
他终是缓缓点头。
“行。”
“既然你选好了,我就不干涉你的路了。”
话音落下,老者抬手,一枚质地温润、色泽沉凝的墨色玉牌,静静悬浮到沈哲身前。
“那里的水深,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捏碎它。自己小心点,重点打听一下那个计划。”
沈哲抬手,颤抖着指尖握住那枚冰凉安稳的墨玉。
篝火摇曳,映着少年孤决的侧脸。
他对面的老者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坐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