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教学楼瞬间褪去沉寂,喧闹人声涌出走廊,攒了一整晚的疲惫随着晚风散开。
圣英的夜色干净清冷,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将柏油路铺成温柔的暖金色。
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离校,谈笑声、打闹声、脚步声交织成少年独有的鲜活气息。
李苒背着单薄的书包,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悠悠走出校门。
校门口豪车成群、接送家长往来不断,秩序井然。
而最靠边、最低调却气场截然割裂的位置,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
车旁立着两道身影。
沈砚一身规整深色正装,身姿挺拔清冷,黑手套一丝不苟。
顾珩松了些领带,站姿慵懒,桃花眼含着惯有的浅淡笑意。
两人同时在此等候,少见又新鲜。
李苒脚步微顿,挑眉走过去,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闲散好奇,随口抛出那句台词:
“你们两个今天这么闲嘛?”
顾珩先笑出声,上前半步自然替她接过轻得几乎没重量的书包,动作绅士分寸恰到好处:
“今晚集团所有风险、审计、舆情全部清零,全线平稳。老板难得轻松,我们自然要空出时间接您放学。”
沈砚站在原地未动,镜片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声线平直克制:
“无异常资金流动,无家族异动,无舆论隐患。今日无工作需要处理。”
李苒闻言没再多问,弯腰上车。
车厢安静宽敞,恒温舒适,隔绝了校外所有喧闹与夜色。一路平稳疾驰,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商圈,最终驶入半山腰独栋别墅区。
铁栅大门自动开启,庭院暖灯次第亮起,整片院落静谧雅致,草木修剪得整齐利落。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正厅门口。
身穿制服、姿态儒雅温和的老管家早已等候在台阶下,躬身有礼:
“小姐,欢迎回家。”
管家是看着李苒长大的老人,看着她从幼时软糯孩童,长成如今乖张沉默、心事沉沉的模样,也是这座空旷豪宅里,唯一常年守着她、盼着她开心的人。
三人跟着李苒一同入内。
别墅空阔安静,层高敞亮,落地窗外是整片星港夜景,灯火连绵。
李苒随手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肩线,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斯坦威钢琴。
“我练会儿琴。”
她淡淡丢下一句,径直落座。
管家熟练上前替她掀开琴盖,安静退到一旁。
沈砚、顾珩自觉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没有落座、没有打扰,安静伫立等候。
他们早已习惯。
小姐的练琴时间,是她唯一完全属于自己、不被公事、不被人情、不被命运裹挟的独处时刻。
指尖落上琴键的那一刻,李苒周身所有的散漫、慵懒、淡漠尽数褪去。
她坐姿端正,指尖起落流畅自如。
从小顶配私教常年打磨的功底在此刻尽数显现,指法娴熟利落,情绪收放细腻。
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出来。
整个空旷别墅,只剩纯粹的琴音回荡。
三人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尽数落在少女背影上,不自觉看得出神。
良久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尚未散尽。
下一秒,一向冰冷寡言、厌蠢惜字如金的沈砚,难得开口,语气一本正经、极其严肃:
“大小姐,您的触键误差为零,节拍精准度高于专业演奏级标准。每一次落弦都处于最优力学角度,无可挑剔。”
字字数据化、极度刻板。
偏偏用来夸人,莫名正经又好笑。
顾珩没忍住低笑一声,接得更夸张、更会来事,桃花眼弯弯,张口就是花式吹捧:
“不止精准。老板,您弹琴是有灵魂的。别人练琴是技术,您弹琴是意境。星港演奏家我见过不少,说实话,没一个有您半分松弛氛围感。”
他煞有介事点头:
“听完您弹琴,我感觉之前听的曲子都白听了。”
两个平时一个掌生死资金、一个掌舆论杀伐、在星港顶层翻云覆雨的顶级人物。
此刻一板一眼、争先恐后花式彩虹屁,又认真又抽象。
旁边管家儒雅含笑,跟着温柔补一句:
“小姐的琴艺,一年比一年动人。”
李苒原本沉静的心绪被他们硬生生逗散。
她垂着眸,指尖还停在琴键上,没忍住,肩头轻轻一颤。
下一秒。
唇角轻轻扬起。
很浅、很干净、毫无伪装、不带半分疏离与疲惫的笑意,悄然绽在眉眼间。
是纯粹被逗乐的、松弛的、属于十九岁少女的鲜活笑容。
她低头轻笑了两声,眼底沉淀已久的荒芜与阴郁,瞬间淡去大半。
整个屋子,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人气。
三人瞬间安静下来,不再打趣,静静看着她。
管家望着她难得松弛的侧脸,眼底泛起温柔的感慨,轻声呢喃一句。
声音很轻,带着藏了许多年的心疼:
“好久都没见过小姐,这么真心地笑过了。”
一句话,瞬间冲淡刚刚所有搞笑氛围。
满室温柔,又满室酸涩。
她笑意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浅浅的欢喜,转瞬又被深处的空洞轻轻覆盖。
是啊。
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