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细碎的窗帘,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冰冷,更吹不凉成可心底一寸寸冻结的绝望。
李苒可以原谅成可被逼无奈,可以理解他被亲情死死绑架的身不由己,可以不计较他迫于压力开口索要竞标的失礼。
但她再也无法忍受,让成可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而成可的家人,就是悬在两人之间,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父亲贪得无厌、野心虚妄,后妈精于算计、擅长煽风点火。今日他们借着自己儿子与她的羁绊,妄图撬动百亿竞标项目;来日便会得寸进尺,觊觎她的人脉、资源、权势,贪念永远不会止步。
只要成可还留在她身边,这份肮脏的算计就永远不会停止。
她可以一时心软护他周全,却不可能一辈子,为他家人的贪婪买单,一辈子让自己唯一的真心,被世俗功利反复玷污、肆意消耗。
李苒神情平静无波,眼底无怒无怨,只剩一片看透人性、了然世事的淡漠。
这是顶级豪门继承人的极致决绝,从不会歇斯底里,却字字诛心,一击致命。
“成可,我不怪你。”
她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带着极致的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成可耳中:
“你没有错,是你的家人贪心,是他们愚昧,是他们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我对你的任何特殊。”
成可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眸里还蓄着未干的泪水,颤抖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
这一刻的他,心底滋生出一丝卑微又侥幸的奢望。
他以为,只要她不怪他,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还能留在她身边,守住这唯一的光。
可下一秒,少女清冷的话语,直接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的期盼与侥幸,将他彻底推入万丈深渊。
“但我不能再留你在身边了。”
李苒眼神坦荡,没有丝毫动摇,矜贵明艳的眉眼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的偏爱很珍贵,我的真心一辈子不会给几个人。我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经不起被你的家人反复惦记、反复利用。”
“今天他们要竞标,明天他们要人脉,后天他们要地位。只要你还靠近我,他们就永远不会收手。”
短短几句话,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扎进成可的心脏。
他浑身骤然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单薄高挑的身形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抵住身后的课桌,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皮肉发疼。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顺着白皙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校服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极致的愧疚、绝望、无助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挣脱不开亲情的枷锁,恨自己没用,守不住最纯粹的羁绊,最终亲手弄丢了唯一救赎自己的人。
“李苒……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他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眼底是全然的慌乱与哀求。
他不怕吃苦、不怕贫穷、不怕被欺凌,他唯一怕的,就是失去她的庇护,失去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我可以跟他们断绝关系,我再也不会听他们的话,再也不会让他们麻烦你……我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就好,我什么都不要,真的什么都不要……”
他拼命辩解、拼命哀求,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可回应他的,只有李苒淡漠又清醒的打断。
“没用的。”
“血缘断不了,贪心改不掉。你逃不掉你的家人,我也不想卷入你的烂摊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残忍得不带一丝温度,彻底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说完,李苒抬手,对着门外轻轻示意。
训练有素的私人助理立刻上前,躬身递来一张通体纯黑的无限额副卡。
李苒指尖轻推,将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与安稳的黑卡,稳稳推到成可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我给你的钱。”
“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足够你远离所有欺凌,足够你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活着。”
她抬眸,平静地望着泪流满面、狼狈破碎的少年,给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两个选择。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留在星港,留在圣英中学。拿着这笔钱安稳度日,往后无人敢欺你、辱你、你可以活得体面安稳、无忧无虑。”
“但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同学,陌路相逢,两两无关。”
“第二个选择,拿着这笔巨款,立刻离开星港。去陌生的城市,或是异国他乡,转学安家,彻底脱离你贪婪愚昧的家人,远离所有流言是非与肮脏风波,重新活一次干干净净的人生。”
“你选。”
李苒轻轻靠回椅背,明艳张扬的脸上寻不到半分不舍,只剩极致的冷静、通透与疏离。
她仁至义尽。
她困在金笼十九年,一生畏惧背叛、畏惧利用、畏惧真心错付。
所以她抢先一步,体面退场。
不争吵、不撕破脸面、不彼此难堪。
成可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冰冷的黑卡,视线被汹涌的泪水模糊一片,眼前少女清冷疏离的模样,陌生得让他心口剧痛、窒息难忍。
他彻底懂了。
她从来不是在惩罚他。
留在星港,他能留在有她的城市,却只能遥遥相望,形同陌路,日复一日活在无尽的愧疚与悔恨里,看着她光鲜耀眼,却再也与自己无关。
离开星港,他能彻底摆脱不堪的家庭与所有是非泥泞,拥有崭新安稳的人生,却要彻底弄丢这辈子唯一救赎他、偏爱他、照亮他黑暗人生的光。
世间最残忍的抉择,莫过于此。
一边是余生安稳、无灾无难,却终生遗憾、悔恨缠身。
一边是咫尺天涯、日日相望,却两两陌路、再无瓜葛。
成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无尽的愧疚席卷四肢百骸,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恨自己亲手毁掉了两人之间最干净纯粹的羁绊。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哀求的声音,所有的委屈、愧疚、不甘,全部堵在喉咙里,只剩无声的眼泪汹涌坠落。
他没有任何办法,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反抗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