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英中学的早读课,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一半落在光洁的课桌上,一半映着教室角落逼仄的阴影——那是林小夏的位置。她把脊背贴紧冰冷的墙壁,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墙皮,手里攥着的课本被掐出深深的指印,书页几乎要被她捏碎。她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调成最轻的频率,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躲开围上来的人。
白文率先晃到她桌前,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里满是轻慢。他是班里最会攀附的白文男配,家境普通,成绩平平,靠着捧富家子弟、踩底层同学找存在感,最擅长把刻薄当直率,把伤人当坦诚,此刻他胳膊撑在林小夏的桌角,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开口便是淬了冰的“实话”:“林小夏,不是我们故意找你麻烦,你自己摸着良心说,那天你给沈知逾递笔,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不是心存念想是什么?我们就是实话实说,你别装委屈,圣英没人是傻子,都看得懂你的小心思。”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是揭穿假象的正义使者,全然不顾这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林小夏最隐秘的心事里。林小夏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只是好心捡了支笔,只是被沈知逾的目光扫到一时慌乱,怎么就成了别有用心的小心思?
紧跟上来的王红抱着胳膊,齐耳短发随着动作晃了晃,满脸“我都是为你好”的神情,说话直来直去,字字戳在林小夏最自卑的家境上:“白文说得一点没错,我们真不是霸凌你,就是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家什么条件咱们都知道,爸妈打零工供你上学不容易,你就该安安分分读书,别成天盯着沈知逾,他就算穷,也是苒姐看重的人,你攀不上,也别去沾,免得惹苒姐不高兴,连累你爸妈都跟着你丢人。”
“丢人”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林小夏心上。她从小就因为家里穷被人看不起,最怕别人提及父母的工作,最怕被说“丢人”,王红偏偏揪着她最痛的地方说,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让她连反驳都觉得是自己不知好歹。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课本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不敢抬头。
程怡凑到跟前,上下打量着林小夏的穿着,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指尖戳了戳林小夏桌上那支掉漆的中性笔,语气轻飘飘的,却满是鄙夷:“你看看你用的笔,都快磨平了还在用,校服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浑身上下哪一点能配得上沈知逾?咱们圣英的人,就算家境一般,也没你这么寒酸的。实话跟你说,不是我们针对你,是你自己太不起眼,还非要往显眼的地方凑,不针对你针对谁?你不爱听是你的事,可这就是事实。”
她把“寒酸”“不起眼”挂在嘴边,把林小夏仅存的一点自尊踩在脚下,还笃定自己说的是无法辩驳的事实,林小夏的窘迫、难堪,在她眼里不过是“接受不了现实”。林小夏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可心底的疼,远比手上的痛更甚,她想把笔藏起来,想把校服裹紧,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只能任由她们把自己的窘迫扒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李妃站在最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附和,看似温柔,实则句句补刀:“小夏,你别难过,我们真的没有恶意。苒姐不喜欢你,你就该识趣点,离沈同学远一点,也别在班里待着碍眼,大家都是实话实说,你别太敏感了,改改自己的性子,别这么玻璃心,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四人围在林小夏的课桌旁,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推搡,没有辱骂,没有动手霸凌,只是说着所谓的“实话”,可那些话,比任何肢体欺凌都更伤人。他们精准地戳中林小夏的家境、相貌、性格、心事,把她所有的自卑与脆弱无限放大,还把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不是我们坏,是你玻璃心,是你不爱听实话,是你自己拎不清。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冷眼旁观,甚至有人跟着点头,觉得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没人觉得这是霸凌,没人觉得这些话伤人,所有人都默认,李苒厌弃的人,就该被这样“点醒”,就该接受这些“大实话”。
“我没有……我没有想攀附他,我只是捡笔……”林小夏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微弱得几乎被早读声淹没。她想为自己辩解,想说出自己的委屈,可话一出口,就显得苍白无力,在那些所谓的“实话”面前,她的辩解显得格外可笑。
白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还嘴硬?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有?林小夏,别自欺欺人了,我们都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实话,换别人,谁有空搭理你?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玻璃心就别出来丢人,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做白日梦。”王红跟着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刻薄。
林小夏彻底崩溃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桌面。
不远处的专属座位上,李苒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淡漠地扫过角落的一幕,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她是圣英的绝对中心,她的一个眼神,便是所有人的行事准则,白文四人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顺着她的心意,林小夏的崩溃、眼泪,在她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闹剧,连让她多关注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成可坐在李苒身侧,看着趴在桌上痛哭的林小夏,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他曾和她一样,是圣英里被欺凌、被轻贱的底层人,懂这种被戳中痛处却无力反抗的绝望,懂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可他如今的安稳,全靠李苒的庇护,他没有勇气站出来为林小夏说话,只能紧紧攥着拳头,移开目光,心底的愧疚翻江倒海,却无能为力。
沈知逾坐在前排,指尖死死捏着笔,指节泛白,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林小夏的善良,知道她的无辜,更知道那些所谓的“实话”有多伤人,他甚至想回头制止白文四人,可母亲的巨额医药费、与李苒纠缠的疲惫、自身的自卑与无奈,让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林小夏无助的眼神,只能假装专注于习题,用逃避掩盖自己的懦弱,可他的逃避,却成了刺向林小夏的最后一把刀。
苏晚看着林小夏崩溃的模样,满心心疼,她拉了拉李苒的衣袖,眼眶泛红,小声哀求:“苒苒,别让她们说了,林小夏真的很可怜,她什么都没做错,求你了……”
李苒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冷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可怜?圣英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她们说的是实话,受不了,就自己滚出圣英。”
一句话,彻底断了苏晚的念想,也让林小夏最后的希望破灭。
陆星辞靠在走廊栏杆上,透过窗户看着教室里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在他眼里,圣英本就是权势至上的地方,弱肉强食是常态,林小夏无权无势,被人用“实话”打压,不过是自不量力的下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转身离开,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江亦凝坐在不远处,端着一副温柔恬静的模样,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她嫉妒李苒,更嫉妒沈知逾身边出现任何女生,如今林小夏被如此对待,她只觉得解气,甚至悄悄对着白文四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继续,火上浇油,看着林小夏崩溃,她的心底满是快意。
班主任张诚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听到林小夏的哭声,看到围在一旁的白文四人,脚步顿住,眉头紧锁。他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讲实话”,而是赤裸裸的言语霸凌,他心疼这个贫寒懦弱的女孩,想上前制止,可想到李苒的身份,想到圣英的规则,想到自己无力的处境,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讲台,敲了敲桌面,沉声说道:“安静,早读课,别喧哗。”
白文四人见老师开口,才慢悠悠地散开,临走前,白文还不忘丢下一句:“我们都是为你好,实话难听,你慢慢消化。”
四人回到座位,说说笑笑,全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依旧认定自己是忠言逆耳,林小夏的崩溃,不过是玻璃心作祟。
教室里的早读声重新响起,却盖不过林小夏压抑的抽泣声。她趴在桌上,哭到浑身发抖,哭到缺氧,心底的委屈、自卑、痛苦,在此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