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的黎明总是来得迟。
凌晨五点,天边才勉强洇开一丝淡青。
我还窝在飘窗的绒垫里,一夜没睡。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依旧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珠光。昨晚就是这只手,毫不留情地挥在了颜玥的脸上,感受着掌心触碰到她脸颊时的柔软,和那一瞬间传来的阻力。
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仿佛那场暴虐的发泄,只是我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可羊毛地毯上,那滩被颜玥的眼泪砸湿的印记,还没干透。
我缓缓蜷起手指,将那只手藏进掌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不是愧疚,至少现在不是。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有烦躁,有空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点……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今天在圣英中学,再次见到颜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真是无可救药。
我痛恨昨晚那个暴虐、疯癫、肆意伤害别人的自己,可身体里的暴虐因子,却因为这场“邂逅”,变得更加躁动。
手机在一旁亮了整晚,此刻屏幕上显示着时间:06:30。
苏晚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最上方,是凌晨两点的:【苒苒,要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有小心翼翼的陪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按灭了屏幕。
回复什么呢?
告诉她,我昨晚把保姆的女儿打了一巴掌,还逼她下跪,像个不可一世的疯子?
还是告诉她,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甚至在期待今天看到那个女孩狼狈的样子?
算了。
苏晚太干净了,像一张白纸,我不想把自己这副腐烂的样子,摊开在她面前。
我从飘窗上下来,赤着脚踩过那些陶瓷碎片,尖锐的边缘硌着脚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疼。这种疼很真实,比昨晚那场发泄带来的快感,更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我没弯腰去捡,只是踩着碎片,一步步走向浴室。
热水哗哗地流下来,滚烫的温度包裹住全身,洗去了一夜的疲惫,也洗去了身上那股淡淡的蛋糕甜腻味。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皮肤被热水烫得泛红,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的阴郁和疲惫,怎么遮都遮不住。
可只要化上妆,戴上那副骄纵张扬的面具,她就又会变成那个人人羡慕、人人惧怕的李苒。
我对着镜子,一点点描上眼线,涂上烈焰般的口红。眼线要挑,唇峰要锐,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带着恰到好处的嚣张和疏离。
换上圣英中学的校服,却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那款。
圣英的校服是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刻板又无趣。我让私人裁缝改了款式,收了腰,短了裙摆,露出纤细的腰肢和笔直的腿,外面套了一件oversize的黑色廓形西装,将校服的规整彻底打破。脚上蹬着一双限量版的马丁靴,鞋带系得松松散散,走一步,就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才是我李苒的风格。
在那所满是规矩和阶级的学校里,我就是那个打破规矩的人。
楼下,管家已经备好了早餐。
餐桌上,牛奶是刚热好的,煎蛋煎得两面金黄,松饼上抹着蜂蜜和新鲜的蓝莓,依旧是满满一桌精致的食物。
“小姐,车已经备好了。”管家站在餐桌旁,低着头,语气恭敬又疏离。
我拿起一片松饼,咬了一小口,蜂蜜的甜腻在嘴里化开,却让我莫名的反胃。
“张妈呢?”我漫不经心地问,指尖拨弄着盘子里的蓝莓。
管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声回答:“张妈……今天一早递了辞职信,已经走了。”
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换做是我,女儿被雇主打成那样,也绝不会再留下来。
“她女儿呢?”我又问,声音依旧平淡。
“听说……是和张妈一起走的,好像是要转学。”
转学?
我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握着叉子的手,力道骤然加重,金属叉子在瓷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转学?
她凭什么转学?
在我还没开始这场“游戏”的时候,她就想逃?
“是吗?”我笑了,笑得很轻,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星港市的私立高中,除了圣英,还有哪所,敢收张妈的女儿?”
管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星港市的教育资源,被几大财阀牢牢掌控。圣英中学是天花板,剩下的几所私立高中,要么是李氏集团旗下的,要么是和陆家、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李苒想让一个人在星港的私立高中待不下去,易如反掌。
“去查一下,”我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颜玥有没有办理转学手续。如果没有,让教务处的人,‘关照’一下她。”
“是,小姐。”
我起身,拎起放在一旁的限量版双肩包,朝着门口走去。
门外,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黑色的宾利慕尚,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坐进车里,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颜玥昨晚的样子。
洗得发白的校服,苍白的脸,红肿的脸颊,还有那双含着泪,却死死盯着我,带着倔强和一丝怨恨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既让我厌恶,又让我着迷。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大门,朝着圣英中学的方向开去。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上班族行色匆匆,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朝着学校走去。
我降下车窗,冷风吹进来,撩起我的长发。
手机响了,是陆星辞。
我接起,声音瞬间切换成那副骄纵又轻快的模样:“喂?”
“苒苒,你到哪了?我在学校门口等你,给你带了限量版的马卡龙。”电话那头,陆星辞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柔。
“快到了。”我淡淡地说。
“对了,”陆星辞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教务处好像要公布新的助学金名单,听说有个叫颜玥的,好像是……”
颜玥。
这个名字,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我心里的躁动。
我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带着疯癫的愉悦。
转学?
看来,是转不成了。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睁开眼,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圣英中学。
我来了。
颜玥,你跑不掉的。
车子在圣英中学的门口停下。
校门口,早已围满了人。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开着豪车的家长,还有门口站岗的保安。陆星辞靠在他的法拉利旁,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粉色盒子,看到我的车,立刻挥了挥手。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羡慕,有敬畏,有嫉妒,有疏离。
陆星辞走过来,将马卡龙递给我:“生日快乐,苒苒。昨天没给你过成,今天补回来。”
我接过盒子,随手扔进了身后的书包里,连看都没看一眼:“不用了,没胃口。”
陆星辞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意:“那没关系,中午我订了餐厅,我们一起去吃。”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朝着校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教务处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
我脚步一顿,朝着公告栏的方向走去。
陆星辞跟在我身后,不解地问:“苒苒,你去看那个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挤进人群。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上面写着“圣英中学年度助学金名单”。
最下方的位置,赫然写着——颜玥。
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颜玥?是谁啊?没听过。”
“好像是新来的吧,听说成绩挺好的,就是家境不怎么样。”
“圣英的助学金,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背后没人?”
“谁知道呢……”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没人?
现在,她有了。
有我这个“贵人”,在背后“关照”她。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看去。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校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圣英校服的女孩,正一步步走过来。
是颜玥。
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依旧扎成低马尾,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没有任何装饰。她的脸颊上,那道昨天被我打出来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淡淡的,却依旧刺眼。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步伐很快,像是想尽快穿过人群,逃离这些探究的目光。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引人注目。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变得更大了。
“就是她啊?颜玥?”
“她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看着像是被人打的……”
颜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恐惧,带着委屈,带着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顽强挺立的小草。
我看着她,缓缓抬起手,对着她,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轻,很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颜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忌惮。
陆星辞站在我身边,皱了皱眉:“苒苒,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目光紧锁着颜玥。
颜玥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挣扎。
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着头,一步步朝着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李、李苒同学,你找我?”
同学。
她竟然叫我同学。
我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昨晚那种疯癫的大笑,而是带着嘲讽,带着玩味,带着一丝残忍的轻笑。
我缓缓俯身,凑近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颜玥,助学金拿到了,开心吗?”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所学校,我给你留了位置。”我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记住,在这里,我让你站着,你才能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