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气无地发

出租车拐进小区时，许栀远远就看见单元楼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灰色运动短裤，裤腿一边高一边低，头发确实像鸡窝，还带点湿气，比微信里说的还夸张，额前有一撮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翘

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张函瑞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水泥地上，他倚着门框，一只脚踩着地，另一只脚曲起来抵在墙上，姿势散漫得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看屏幕，拇指时不时划拉一下，大概是又在刷什么无聊的视频

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

张函瑞把抵在墙上的那只脚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从门框的阴影里走进灯光下，额前刘海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有几根翘着，大概是擦得太随便，脸上的水珠没擦干净，顺着下颌的线条往下滑，滑到脖子上，洇进T恤领口

车子停稳，许栀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她站起身，一只脚刚踩到地上，就听见她哥的声音

那语调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理所当然，许栀站定在他面前，毫不留情的瞪了他一眼，然后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语气染上嫌弃

张函瑞抢答，抬手往自己脑袋上摸了一把，把那几根翘着的发丝往下压了压

许栀没说话，视线往下移

张函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因为睡觉不老实而被压的皱巴巴的T恤，伸手扯了扯下摆，没扯平，反而把左边肩膀那片皱得更厉害了

许栀的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

“姑娘你的行李放这里了”

司机师傅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拎出来，轮子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张函瑞迈步走过去，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到了跟前，伸手接过拉杆

许栀看着他拖着箱子往回走，那件灰T恤的后背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大概是擦头发时弄湿的，肩膀那片的皱褶更明显了，随着走路的动作，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拉出细细的纹路

他走到单元门口，把箱子立好，回过头

许栀走过去，经过张函瑞身边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是她哥用了好多年的那个牌子，薄荷味的

张函瑞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

许栀绕开他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不用猜就知道是张函瑞在给自己找补

走到门口，许栀停下来

入户门开着，玄关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拼花地砖上，门边靠着一把扫帚，旁边还有个簸箕，里面装着几片落叶，大概是阿姨下午扫院子时顺手放那的，还没来得及收进去

再一旁就是堆成山的快递箱子

许栀侧过头看他

张函瑞此时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清楚

虽然许栀和张函瑞是龙凤胎，但从小，她哥长得就跟她一点不像，她随爸爸，轮廓深，眉骨高，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哥哥随妈妈，眉眼柔和些，但此刻他眯着眼睛看屏幕，另一只手还在裤兜里掏着什么，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困倦又烦躁的表情，哪有半点乖的样子

听到许栀的话，张函瑞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表情，眉毛挑着，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许栀看着他，没说话

张函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耳后

张函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快递箱子挡着大半边路，他刚才出门的时候，好像确实是侧身挤过去的，但很快他又收回目光，耸了耸肩

许栀轻轻吸了口气

她想起小时候，当时家里请的阿姨还不是文姨，是另一个姓刘的阿姨，刘阿姨有个习惯，工具用完一定归位，放在固定的角落，整整齐齐

那时候她哥还小，调皮，经常把刘阿姨刚收好的东西翻出来玩，刘阿姨从来不恼，只是跟在他后面一样一样收回去

后来刘阿姨回老家了，换了文姨，文姨脾气更好，做事更细致，也从来不抱怨什么

她哥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到现在是个特立独行的高中生，被周姨照顾得舒舒服服，大概早就忘了，这些东西不是自己长腿走回去的

许栀声音平平板板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函瑞的目光从许栀脸上移开，落到玄关那堆工具和纸箱上，又移回来，又移开

他妹这是被鬼上身了？？？

不对！这是在报复他忘记接她回家

许栀没理他，走进客厅，弯腰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翻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往玄关方向去了，然后是扫帚和簸箕碰在一起的声音，闷闷的，再接着是金属簸箕边角磕到门框的脆响

收拾完一片狼藉，张函瑞累得直喘气，经过她身边，往沙发上一倒，整个身体陷进靠垫里，长出一口气，许栀从行李箱里抽出一条睡裙，站起身，垂眼看向张函瑞

他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垂在地上，脚上的拖鞋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此刻歪着头看着自己，眼睛里带着点认命的意思，嘴角却挂着笑，那种从小到大惯用的，让人没法真生气的笑

许栀抱着睡裙往楼梯走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又飘来一句

许栀停下脚步，回过头，张函瑞已经闭上眼睛，脸上那点笑还在，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眉眼，她收回目光，继续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