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寒渊生烬,白虎遗孽
第一章 雪落无声
大雪落了整整三日。
白虎公爵府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晃荡,像吊死鬼的舌头。下人们踩着没膝的积雪来回奔走,往正院送炭火、送狐裘、送热了八遍的参汤——嫡出的少爷小姐们怕冷,正厅的地龙烧得连窗纸都泛着焦黄。
没人记得后院的柴房。
柴房的墙角有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把角落里那床薄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又塌下去。被子底下蜷着个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霍雨浩从被子里探出头,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声——然后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地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他的脚底已经冻得发紫,早就没了知觉。
他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踮起脚,从柜子最上层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是他三天前从厨房泔水桶里捞出来的剩饭,已经冻成了冰疙瘩。
他用手指抠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抿着。
不能嚼,嚼了牙疼。
隔壁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铲雪。霍雨浩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吞咽。铲雪的是府里的粗使婆子,姓周,最是势利。上月他饿得狠了,去厨房偷半个馒头,被这婆子撞见,揪着他的头发按在雪地里,边打边骂“野种”“晦气东西”,打到半死才扔回柴房。
霍雨浩舔了舔嘴角的饭渣,把碗放回原处,重新缩回被子里。
被子里有股霉味,混着他身上的馊臭,熏得人想吐。但他没有吐——他早就习惯了。他只是在等,等天黑。
天黑之后,他才能去正院后面的小角房。
娘在那儿。
娘病得很重。
·
霍云儿住的角房比柴房强不了多少。
一间巴掌大的屋子,半扇窗子用木板钉死了,剩下的半扇糊着发黄的桑皮纸。屋里没点灯,霍雨浩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娘。”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摸到床边,手触到一床薄被,被子里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他手指发颤。他顺着被子的轮廓往上摸,摸到一张脸——干瘪、滚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娘!”他声音大了一些。
霍云儿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曾经很美,霍雨浩记得,很小的时候,这双眼睛还会笑。后来不笑了。再后来,这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灰败的光,像快要燃尽的油灯。
“浩儿……”霍云儿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你怎么来了……让人看见……”
“没人看见。”霍雨浩打断她,“娘,你烧得厉害,我去求药。”
“别!”霍云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别去……那些人……不会给的……”
霍雨浩没说话。
他知道娘说得对。上个月他去求药,管事的连门都没让进,隔着窗子骂他“野种也配吃药”,骂完放狗咬他。他跑得快,腿上还是被撕下一块肉,到现在还留着疤。
“我不去求他们。”他说,“我去找戴华斌。”
霍云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他……”
“他院子里肯定有药。”霍雨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不是最喜欢看我跪着求他吗?我跪就是了。他要是高兴,说不定还会赏我几脚,踢完就给药了。”
霍云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浩儿……是娘没用……是娘拖累了你……”
“不是。”霍雨浩替她擦了擦眼泪,“娘,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站起身,却被霍云儿再次拽住。
“别去……”霍云儿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那是霍雨浩很久没见过的光——温柔、不舍、还有一丝决绝,“浩儿,陪娘说说话……就一会儿……”
霍雨浩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床边。
“娘,你想说什么?”
霍云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霍雨浩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你爹……戴浩……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霍雨浩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来边关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就在军营外的那片野地里见面……他给我带吃的……给我讲边关的故事……他说,等打完仗,就带我走……”
霍云儿的眼神飘向窗外,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走了,我有了你……我以为他会回来……我等啊等……等来的是白虎公爵府的人……他们把我接进府里……说他是公爵了,说我是他的女人了……我以为我熬出头了……”
她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他不是他了……他的夫人不是我了……他的儿子也不是你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霍雨浩沉默着。
“我恨过他。”霍云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恨了很多年。可后来我不恨了……浩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霍雨浩摇头。
“因为我有了你。”霍云儿的手抚上他的脸,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像风中的枯叶,“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好的东西……我不恨他,因为是他让我有了你……可我恨我自己,恨我没用,护不住你……”
“娘——”
“你听我说完。”霍云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霍雨浩的脸颊,力气大得吓人,“浩儿,你要记住……不要恨……恨会让你活得太苦……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娘……”
“我不忘。”霍雨浩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空气里,“娘,我不忘。我也不会离开。我就在这儿,我看着,我记着。谁欺负过你,谁欺负过我,我都记着。”
霍云儿愣住了。
“以后,我会一个一个找他们。”霍雨浩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霍云儿从未见过的光——冰冷、锋利、像刀子,“他们会后悔的。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浩儿……”
“娘,你别说话了。”霍雨浩站起身,“我去找药。”
这一次,霍云儿没有拦他。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
霍雨浩没有去成戴华斌的院子。
他刚走出角房几步,就被两个人堵住了。
一个穿绸袄的胖妇人,叉着腰站在廊下,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她身边站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清是什么。
“哟,这不是咱们府的‘小少爷’吗?”胖妇人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刮玻璃,“大半夜的,不在柴房里缩着,跑出来溜达什么?”
霍雨浩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托盘。
红绸底下露出一个碗沿,碗沿上印着青花——那是正院专用的餐具。
“看什么看?”胖妇人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这是夫人赏刘姨娘的银耳羹,刘姨娘身子金贵,吹不得风,让丫头送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雨浩垂下眼睛,往旁边让了一步。
胖妇人哼了一声,领着丫鬟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病痨娘还没死呢?这都拖了多久了,也不知道替府里省点棺材钱。晦气!”
丫鬟捂着嘴笑起来。
霍雨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人的笑声消失在风雪里。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托盘消失在角房的转角。
刘姨娘住的地方,离他娘的屋子,只有二十步。
·
霍雨浩回到角房的时候,霍云儿已经不行了。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看见霍雨浩进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颤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霍雨浩扑过去,握住那只手。
手是凉的。
“娘——!”
霍云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里映出他的脸,映出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眼看见的东西。然后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一点一点,像一盏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
她的手在霍雨浩手心里,彻底软了下去。
“娘……”
霍雨浩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丫鬟的笑声,是从刘姨娘屋里传出来的。那碗银耳羹送到了,刘姨娘高兴,打赏了那丫鬟几个铜板,丫鬟笑得花枝乱颤。
霍雨浩听着那笑声,听着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手和霍云儿的手一样凉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拿起那把缺了口的铁锹。
·
他在后院最偏僻的墙角挖了一个坑。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上、肩上、铁锹上。他挖得很慢,土冻得太硬,每一锹下去都像砸在石头上。他的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血糊在锹把上,冻成一层黑红色的冰。
他没有停。
天快亮的时候,坑挖好了。
他把霍云儿从角房里背出来。霍云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背在背上几乎没有什么分量。他把人放进坑里,跪在坑边,看着那张脸。
霍云儿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霍雨浩伸出手,替她把散乱的头发理了理。
“娘,你说不要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我不恨,活不下去。”
他抓起一把土,撒在霍云儿身上。
“他们让我活得像条狗,我就得当狗?”
又一把土。
“戴浩把我当野种,我就得当野种?”
再一把土。
“戴华斌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就得跪着让他打让他骂?”
土越撒越快,很快盖住了霍云儿的脸,盖住了那丝解脱的笑。
“我不。”
霍雨浩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我不跪。我活着,他们得跪。”
他咬破右手食指,让血流下来,滴在土包上。
“我霍雨浩对天起誓——”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白虎戴家,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死绝!我要他们给我娘陪葬!”
雪落在他脸上,化开,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泪。
但他没有哭。
他跪在土包前,跪了很久很久。雪落了一夜,把他埋成一个小小的雪堆。他没有动,就那么跪着,像是要跪成一尊石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风雪渐渐小了。
直到——
“有趣的灵魂。”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霍雨浩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和那棵老槐树。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
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霍雨浩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精神海里动了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滴水掉进平静的湖面,又像是一根针轻轻刺进他的眉心。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谁?”那声音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一个死人。一个死了很久的死人。”
“你是鬼?”
“鬼?”那声音顿了顿,“算是吧。不过比你们这儿的鬼高级一点。用你们这个世界的话说,应该叫——残魂。”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这个问题问得好。”那声音似乎来了兴致,“我为什么会在你身上?因为我在沉睡,睡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多久。然后今晚,我被一股很强烈的执念惊醒了。”
“执念?”
“恨意。”那声音说,“你刚才发的那个誓,那股恨意,浓得化不开,隔着几层空间都能感觉到。我当年也有过这种恨意,所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个好东西。”
霍雨浩的眉头皱了皱。
“别误会。”那声音说,“我的意思是,你是个很好的容器。你的恨意纯粹、浓烈、没有任何杂质。这样的人,最适合承载我的力量。”
“你的力量?”霍雨浩的眼神闪了闪,“你能让我变强?”
“能。”那声音很肯定,“能让你变得比你现在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强。”
“代价呢?”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欣赏:“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很多人在我面前,只会问‘能给我什么’,从不会问‘代价是什么’。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
“所以代价是什么?”
“代价?”那声音慢慢说,“没有代价。或者说,代价你已经付过了。”
“什么意思?”
“你的恨意,就是代价。”那声音说,“你越恨,越强。但越强,也越恨。这是个循环,没有尽头。你会失去一切,你会在仇恨里越陷越深,你会变成一把刀,一把只会杀人的刀。你愿意吗?”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雪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照在土包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他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名字?”那声音想了想,“太久没人叫了,差点忘了。我叫伊莱克斯。”
“伊莱克斯。”霍雨浩念了一遍,“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
“你死的时候,后悔吗?”
伊莱克斯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霍雨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后悔。只恨杀得不够多。”
霍雨浩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包,然后转身,朝公爵府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伊莱克斯问。
“回去。”霍雨浩说,“拿点东西。然后走。”
“走?去哪儿?”
霍雨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史莱克。”
天边,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霍雨浩迎着光走去,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只有雪地上那行深深的脚印,证明有人曾经来过。
还有那风中飘散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白虎遗孽。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