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晚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八点，太阳还挂在雪山顶上，九点一刻，天突然就黑了。林霁尘跟着胡先煦往营地外围走，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头顶是渐渐清晰起来的星空。

“就在前面，”胡先煦拿着手电筒，光束在草丛里扫来扫去，“我下午踩点的时候看见一个土坡，下面应该有洞穴。”

林霁尘跟在他身后，相机挂在脖子上，手插在口袋里。

夜风有点凉。

“你冷吗？”胡先煦回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穿上。”

林霁尘愣了一下：“不用，我——”

“别墨迹，”胡先煦已经把外套塞到他手里，“我抗冻，你看我这体格。”他拍了拍自己，确实穿得单薄，但脸上全是“我没事”的自信。

林霁尘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

胡先煦也不介意，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叨：“你知道吗，新疆的夜行动物特别多，跳鼠、沙狐、耳猬……你见过跳鼠吗？后腿特别长，一跳一米多高，像袋鼠缩小版。”

“见过。”林霁尘说，“在内蒙古拍戏的时候，晚上经常有跳鼠从镜头前蹦过去。”

胡先煦眼睛又亮了：“你去过内蒙古？拍的什么戏？”

“文艺片，讲草原治沙的，”林霁尘想了想，“最后没上映。”

“那也比我强，”胡先煦叹气，“我拍的那些戏，上映了还不如不上映。”

林霁尘笑了一下。

胡先煦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张侧脸被镀上一层银边，嘴角的弧度很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舒服——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假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胡先煦脱口而出。

林霁尘脚步一顿。

胡先煦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着掩饰：“我是说，你平时太严肃了，应该多笑笑。”

林霁尘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但胡先煦注意到，那人耳朵尖有点红。

土坡比想象中远。

两人走了快二十分钟，营地的篝火已经变成远处一个小点。胡先煦指着一个隆起的土包：“就是那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趴在地上往洞里看。

林霁尘跟过来，蹲下，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有东西！”胡先煦压低声音，“好像是跳鼠！”

快门轻响。

手电筒的光照进洞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反着光。一只巴掌大的跳鼠蹲在洞口，后腿蜷着，前爪捧着一颗草籽，被光一照，愣住了。

胡先煦也愣住了。

一人一鼠对视了五秒。

然后跳鼠扔下草籽，一跳一米高，消失在夜色里。

胡先煦懊恼地拍地：“跑了我——”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

王安宇站在五米外，手电筒往这边照：“你们俩跑这么远干嘛？腾哥让回去吃饭。”

他的语气很正常，但林霁尘注意到，那束光在自己和胡先煦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尤其是看到胡先煦趴在地上、自己蹲在旁边的时候，光束停了一秒。

“马上回。”胡先煦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到跳鼠了吗？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

“看到了。”王安宇说。

“你真看到了？”胡先煦惊喜，“在哪儿？”

“刚看到。”王安宇走过来，站到林霁尘旁边，“蹲这儿看什么呢？”

他的站位很有讲究——刚好挡在林霁尘和胡先煦之间。

林霁尘没察觉，指着洞口：“跳鼠的洞，刚跑了。”

王安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林霁尘：“你手怎么这么红？”

林霁尘低头。

确实，手指冻得有点发红。

王安宇二话不说，把自己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戴上。”

“不用——”

“戴上。”王安宇语气重了一点，“晚上草原温度零下，你这手还要按快门呢。”

林霁尘接过手套，手套里还带着王安宇的体温。

“谢谢。”

“客气什么。”王安宇转身往回走，“走吧，再不回去腾哥该骂人了。”

胡先煦跟在后面，盯着王安宇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人今晚怎么这么主动？

回到营地的时候，篝火已经烧得很旺。

沈腾和贾冰在烤羊肉串，金晨在旁边刷酱，宋亚轩蹲着添柴。白敬亭坐在稍远一点的马扎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火堆。

看到三人回来，他抬起眼。

视线在林霁尘身上停了一秒——红色的手套，王安宇的。

然后移开，继续拨火。

“快来快来！”沈腾招手，“羊肉串好了，趁热吃！”

胡先煦冲过去抢了两串，回头找林霁尘，却发现王安宇已经把人拉到自己旁边坐下，递过去一串羊肉。

“尝尝，腾哥手艺一绝。”

林霁尘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王安宇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得到表扬的大金毛。

胡先煦在旁边咳了一声，挤到林霁尘另一边坐下，也递过去一串：“我这个是贾冰叔烤的，放了辣椒，你试试哪个好吃。”

林霁尘手里拿着两串羊肉，有点不知所措。

白敬亭站起来，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水递给林霁尘。

就递水，没说话。

林霁尘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

白敬亭点点头，回到自己的马扎上坐下。

沈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你刚才说，你去过亚马孙？”胡先煦咬了一口羊肉，突然想起什么。

林霁尘点头：“大四的时候，跟学长去采风，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胡先煦差点被羊肉噎着，“你待了一个月？在雨林里？”

“嗯，在边缘地带，有个研究站。”

“你见过食人鱼吗？鳄鱼呢？毒蜘蛛？”

林霁尘笑：“食人鱼见过，在鱼市上。鳄鱼远远看过一次，趴在河边晒太阳。毒蜘蛛……被咬过一次。”

“什么感觉？”胡先煦凑近。

“发烧，昏迷了两天，”林霁尘说得云淡风轻，“醒来之后学长说，再晚送医院两小时，我这只手就没了。”

他晃了晃右手。

王安宇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火光里泛着暖色。

这只手差点没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你这人，”胡先煦表情复杂，“怎么把这种事说得跟吃饭一样平常？”

林霁尘想了想：“因为已经过去了？而且，那地方确实很美。晚上躺在吊床上，头顶是看不到边的星空，周围是各种虫鸣，偶尔有猴子叫。那种感觉……很自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火堆，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

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王安宇——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的侧脸。平时看起来很淡，像白开水，但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胡先煦——他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那种“终于找到同类”的感觉更强烈了。不是，不止是同类。是……想一直听他说话，一直看着他。

白敬亭——他把树枝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来。亚马孙。雨林。自由。这人身上，藏着太多东西了。

“有机会，”白敬亭突然开口，“我也想去看。”

林霁尘转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对上。

白敬亭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眼神比平时软了一点。

“那边虫子很多。”林霁尘说。

“不怕。”

“蚊子也很多。”

“有防蚊水。”

“雨季会连续下一个月雨。”

白敬亭终于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你是不是不想带我去？”

林霁尘愣了一下，也笑了：“不是。”

“那就说定了。”

什么说定了？

胡先煦在旁边急了：“我也去！你们不能扔下我！”

王安宇咳了一声：“带我一个呗，我给你们扛器材。”

沈腾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你们这是组团去亚马孙啊？报团费交一下，我当团长。”

众人笑起来。

林霁尘也笑，但笑的时候，余光感觉到三道视线仍然落在他身上。

他又想起白天白敬亭递水时那一秒的对视。

想起王安亭手套里的温度。

想起胡先煦说“你笑起来挺好看”时，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

他突然有点慌。

夜深了。

篝火熄了，众人各自回帐篷。

林霁尘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

胡先煦：“睡了吗？明天要不要早起拍日出？”

他回：“好。”

又亮了一下。

王安宇：“明天骑马环节，咱俩一组呗？”

他看着那个“咱俩”，犹豫了一下，回：“看导演安排。”

又亮了一下。

白敬亭：“晚安。”

就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很久。

最后回：“晚安。”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胡先煦凑近的脸，王安宇递过来的手套，白敬亭说“说定了”时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

这才第一天。

不对，这才第二天。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

胡先煦：“对了，跟你说个事。”

林霁尘：“？”

胡先煦：“王安宇今晚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你小心点。”

林霁尘愣住。

还没等他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王安宇：“胡先煦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今晚一直往你身边凑。”

林霁尘盯着这两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回什么。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他帐篷前停住了。

林霁尘屏住呼吸。

那个人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脚步声响起，走远了。

林霁尘轻轻掀开帐篷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背影朝远处的帐篷走去。

白敬亭。

他站那儿干嘛？

林霁尘躺回去，心跳得很快。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人在睡前特意跟你说“晚安”，不是为了结束对话，而是为了出现在你的梦里。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今晚，大概会做梦吧。

第二章 篝火夜话

第二章篝火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