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这座南方城市深秋的常客。
但这一天的雨，却像带着某种恶意，砸在裴业毁的脸上，冷得刺骨。
她站在裴家老宅雕花的朱漆大门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还有一张被她反复摩挲、边缘起卷的全家福。
照片上，她的父母笑得温和，那时她才五岁，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眼里是不谙世事的光。
“大小姐，别让我们为难。”
身后，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们是裴明远的人，是她那位“好堂叔”的爪牙。
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按照裴家的规矩，年满十八，便有资格继承父母留下的股份，正式踏入家族产业的核心。可裴明远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我要见裴明远。”
裴业毁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父母的股份，到底去了哪里。”
“董事长在开会，没空见你。”
保镖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让我们转告你，裴家不养闲人。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裴家的人，自生自灭去吧。”
“自生自灭？”
裴业毁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嘲讽，
“我父母打下的裴氏集团，凭什么由他说了算？我才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继承人？”
一个娇柔又带着恶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业毁转头，就看见江晚璃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踩着十厘米细高跟，一步步从雨幕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可眼底的轻蔑却藏不住。
“业毁，别闹了。”
江晚璃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忘了吗？你出生那天，算命先生就说过，你是‘业火焚身，满盘皆毁’的命格，活不过二十。裴家怎么敢把这么大的家业交给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又是这句话。
从她记事起，这句话就像一道诅咒，如影随形。
父母去世后，裴明远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逢人便说，裴家嫡女是个灾星，留着只会给家族带来厄运。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信了。
连她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江晚璃，”裴业毁的眼神冷了下来，“这里没你的事，滚。”
“我怎么能滚呢？ ”
江晚璃轻笑一声，伸手想去碰她的脸，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特意来给你送份‘大礼’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裴业毁皮肤的瞬间，裴业毁猛地偏头躲开，同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晚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踩在泥里的孤女，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干什么？！”
江晚璃又惊又怒，“快放开我！”
裴业毁没有松手，反而越握越紧。她看着江晚璃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突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刚才，江晚璃靠近她的时候，她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她看到江晚璃的头顶，浮现出一条淡金色的线，像一条蜿蜒的蛇，在她的视野里扭曲、跳动。
线的颜色忽明忽暗，在某个节点，突然变得漆黑如墨，像是预示着什么。
那是什么？
裴业毁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从小就视力不好，高度近视，平时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清，可现在，她却能清晰地看到这条奇怪的线，甚至能“读”出它的含义。
【江晚璃，运势线：当前处于“投机获利”节点，三天后将因一笔违规操作的投资，导致江氏集团子公司亏损三千万，其父震怒，剥夺其参与公司事务的权利。】
这不是幻觉。
裴业毁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起了自己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
那是她出生时就带有的胎记，像一片小小的火焰，裴明远说那是“业火”的印记，是诅咒的证明。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或许根本不是诅咒。
而是天命。
“你……你看到了什么？”江晚璃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声音都在发抖，“裴业毁，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裴业毁没有回答，她猛地松开手，江晚璃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积水里。
“滚。”裴业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让我看到你，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江晚璃又怕又怒，她狠狠瞪了裴业毁一眼，再也顾不上什么优雅，狼狈地转身跑了。
雨还在下。
裴业毁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淌，打湿了她单薄的外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的“看见”，到底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驶来，停在了她的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裴明远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温度的脸。
“看来，你和晚璃相处得不太愉快。”裴明远的声音带着虚伪的笑意，“业毁，别怪堂叔心狠。你命格太硬，留在裴家，只会害了大家。”
“我父母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裴业毁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裴明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小孩子别乱说话。你父母是意外去世，警方早就定案了。”
“意外？”裴业毁笑了，“哪有那么巧的意外？偏偏在他们要把核心技术交给我的前一天，就‘意外’坠机了？裴明远，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
裴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当成空气的侄女，竟然知道这么多。
“看来，陈姨那个老东西，还是把不该说的话告诉你了。”
裴明远的语气冷了下来，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裴氏集团，本来就该是我的。你父母太天真，根本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与其让它毁在你手里，不如交给我。”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裴业毁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我没杀他们。”裴明远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给他们的飞机‘稍微’动了点手脚而已。谁让他们不识抬举呢？”
“你这个畜生！”
裴业毁猛地冲了上去，想要撕碎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可她还没靠近汽车，就被两个保镖死死按住了。
“把她扔出去。”裴明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扔得越远越好。如果她再敢回来，就不用留手了。”
“是。”
保镖架着裴业毁，像拖垃圾一样，把她拖向路边的小巷。
雨水混着泥水，溅了她一身，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伤痕，可她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死死盯着裴明远的车。
车，缓缓开走了。
裴业毁被扔在冰冷的巷子里，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口跑了过来。
“姐姐！”
是裴冽煊。
这个比她小五岁的男孩，是她三年前在孤儿院门口捡回来的。
那天也是下着雨，小冽煊穿着单薄的衣服，缩在角落里发抖，裴业毁心一软，就把他带回了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软肋。
“冽煊，你怎么来了？”裴业毁的声音沙哑。
“我……我担心你。”
裴冽煊蹲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泥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姐姐，他们欺负你了对不对？我们不要这个家了，我们走好不好？”
“好。”裴业毁看着他，眼底的冰冷渐渐融化，“我们走。”
她撑着裴冽煊的手，慢慢站了起来。雨还在下，可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依旧清晰。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裴家弃女。
她是裴业毁。
“姐姐，我们去哪里？”裴冽煊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声问。
裴业毁抬头，看向巷口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霓虹。她的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先活下去。然后，把属于我们的一切，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雨，还在下。
但她知道，这场名为“命运”的雨，再也浇不熄她心中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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