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灵台方寸山的晨雾还没散，守一真人正坐在三星洞外的青石墩上，就着山风嚼着几颗野果。

忽然，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昨日跟着众人一同上山的文正。他今日倒是比往日大胆了许多，径直走到真人面前，毫不拘束地抬腿坐下，稳稳地靠在了守一真人的腿上，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真人，我听说你昨日连菩提祖师都敢打趣，果然名不虚传。我今日也有个特别的愿望，你敢不敢应？”

守一真人垂眸看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语气温和：“但说无妨。”

“我想立个规矩，”文正举起手中一根随手折的竹枝，当作抽签的签杆，“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抽中了签，就得吃那个人吃过的饭。不分仙凡，不分贵贱，抽到谁，就吃谁的一日三餐。”

这话一出，正在不远处晨练的胖悟空瞬间停住了动作，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哎？这愿望新鲜！那要是抽中俺老孙，岂不是要吃桃子啃坚果？”

菩提祖师也缓步走了过来，拂尘轻摆，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守一真人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拍了拍文正的肩膀：“仙人有好运气，能享玉盘珍馐；贫道也有运气，能尝人间烟火。既然是抽签，那便听天由命。”

他抬手接过文正手中的竹枝，又随手幻化出一个竹篮，里面躺着数十根刻了名字的竹签——上至天庭玉帝、灵山佛祖，下至凡间百姓、山间走兽，甚至连昨日刚化形的小鸟、道观里的二哈都在其中。

“今日第一签，贫道来抽。”守一真人将竹枝往篮中一搅，随手抽出一根。

竹签上没有华丽的字迹，只刻着三个字：“李老汉”。

旁边的仙童连忙凑过来：“真人，这李老汉是谁？可是哪位仙家的化身？”

守一真人捏着竹签，目光望向山下的人间方向，语气平静：“不是仙家，是凡间清河县的一位贫苦老人。早年丧妻，独子在外做工，他一个人守着半亩薄田，每日就靠红薯、杂粮度日，连顿饱饭都难吃上。”

文正眼睛一亮：“那今日，我们就吃李老汉吃过的东西？”

“安排。”守一真人话音落下，拂尘轻轻一挥，瞬间带着文正、胖悟空、菩提祖师，还有闻讯赶来的天蓬元帅、玄机等人，一同落在了清河县李老汉的小院外。

正是清晨，小院的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咔哧咔哧”的声音。众人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一点点啃着。他的面前，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还有一小碟腌得发黄的咸菜。

李老汉见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有几个模样奇特的（尤其是圆滚滚的悟空和依旧带着几分英气的天蓬），吓得连忙把红薯往身后藏，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你、你们是……？”

守一真人走上前，对着李老汉拱手一礼，语气谦和：“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修行者，今日听闻您家的饭食最是质朴，想讨口饭吃，不知可否？”

李老汉愣了愣，随即连忙摆手：“可、可我这饭……都是些粗粮，怕怠慢了仙长。”

“粗茶淡饭，最是养人。”守一真人笑着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红薯和玉米粥，“我们就吃这些，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文正也跟着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红薯，学着李老汉的样子，慢慢剥去焦黑的外皮。里面的红薯瓤是浅红色的，带着淡淡的焦香，却因为没熟透，还有些发硬。他咬了一口，口感粗糙，带着几分涩味，跟往日在道观里吃的仙果糕点，有着天壤之别。

胖悟空拿着红薯，皱着眉头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了鼓，却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唔……这东西，比俺老孙的桃子差远了，可嚼着，倒也有股子泥土的香味。”

天蓬元帅拿起那碗玉米粥，抿了一口，粥水寡淡，只有一点点玉米的甜味，他放下碗，看着李老汉消瘦的身形，轻声道：“老人家，您每日都吃这些？”

李老汉点点头，叹了口气：“收成不好，儿子寄回来的钱要留着给他娶媳妇，我一个老头子，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守一真人默默吃着手里的红薯，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他没有用仙法改变食物的口感，也没有用灵气滋养脾胃，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细细品味着这份苦涩与质朴。

吃完早饭，李老汉要收拾碗筷，守一真人却拦住了他，让玄机和化形的小鸟帮忙收拾，自己则走到了李老汉的田地里。

半亩薄田，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还有不少杂草。守一真人拂尘一挥，金光闪过，杂草瞬间消失，麦苗变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他又从袖中取出一袋种子，撒在田边，瞬间长出一片瓜果蔬菜。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对李老汉说：“老人家，这田以后会丰收，您的儿子也会平安归来，带回来足够的钱粮。”

李老汉看着焕然一新的田地，又看着守一真人，眼眶一下子红了：“仙长……您、您是活神仙啊！”

守一真人摆摆手，带着众人起身告辞。

回到灵台方寸山，文正还在回味着红薯的味道，他看着守一真人，认真地说：“真人，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要抽李老汉的签。”

守一真人微微一笑，将那根刻着“李老汉”的竹签收好：“仙人食玉食，不知人间苦。今日这顿饭，不是为了完成你的愿望，而是为了让我们记住，三界之内，还有无数人在为温饱奔波。”

菩提祖师抚掌而笑：“守一道友，这‘安排’二字，今日才算真正有了分量。”

胖悟空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咧嘴笑道：“俺老孙今日也算尝了人间疾苦，以后再吃桃子，怕是要多嚼几口了！”

守一真人看着众人，举起手中的竹篮：“既然抽签已开，明日便换个人抽。不管抽到谁，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我们都一一去赴，一一去尝。”

晨光洒落，竹篮中的竹签轻轻晃动，每一根都连着一个鲜活的生命，每一顿饭，都藏着一段人间的故事。而守一真人的“安排”，也从满足心愿，变成了一份对三界众生的温柔与悲悯。

一签定食百味怀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