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云溪镇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盛夏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躁。
盛延叼着根烟倚在废弃仓库的墙壁上。
墙皮有些脱落,漏出里面的红土。
一根烟抽完,他直起身随手掸了掸灰尘,懒懒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外面忽然传来搬家的喧闹声,夹杂着一个男人刻意放大的、带着点讨好的嗓门。盛延皱了皱眉,踩灭烟头抬脚往外走。
“大家好,我们是新搬来的,我叫曹德山,以后请多关照啊!”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堆着笑,“这是我女儿,林愈。”
盛延的目光落在男人身边的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长袖,裙摆垂到脚踝处。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将本就小巧的脸衬得更小,但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这孩子……精神上有点不太好,”男人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以后要是有什么打扰到大家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多担待。”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眼神立刻变了,原本还想搭话的,瞬间闭了嘴,默默地往后退了退,脸上露出了嫌弃和畏惧的神色。
盛延嗤笑一声,没再往下看。
精神病?
在这破地方,谁没点毛病。
他转身,准备回自己那间月租三百块的出租屋。
……
“向阳小区”的名字起得像个笑话。
楼与楼之间挤得密不透风,阳光得费老大劲才能从夹缝里钻进来,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一小块吝啬的光斑,很快又被更高的阴影盖过去。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楼下小饭馆飘来的油烟味,还有偶尔谁家吵架摔东西后弥漫开的火药味。
后来盛延在小区里碰见过这姑娘几次,她总是眼睛亮亮地远远地朝他笑一下,礼貌又腼腆,单薄的背影总让人感觉忧伤。她常套着宽大不合身的衣服,哪怕是正值太阳最毒辣的盛夏,她也还是穿着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别的再多盛延也没注意,毕竟他的生活还是一滩烂泥,更别说去琢磨一个“精神病”。
盛延不会想到,他们第一次正式的会面,竟是在他的“秘密基地”。
黄昏,盛延叼着烟推开门,就和一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只是此刻,这泉水里盛满了惊慌、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一点也不像疯子。
盛延在她的目光中错愕了一瞬,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但下意识的“领地意识”让他只想将人赶走。于是他故意装凶,皱起眉头,叼着烟走近。少年长相本就偏硬朗,眉峰压着眼廓,眼睛狭长,带点内双,自带一股不好接近的气场,此时刚打完架,脸上还带着血,一副混混模样。
女孩却全程直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盛延有点儿奇怪,他眯了眯眼睛:“你不怕我?”
虽然他不是什么精神病,但像他们这种街头混混,往往也是人们避之不及的存在。
“你也觉得我是精神病吗?”女孩坐在石阶上仰着头,没回答,却无厘头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盛延挑了下眉,插着兜,在距她五米的地方坐下,淡淡应了声:“没,我看你挺正常的。”
女孩突然笑了,泪眼里竟染上了几分感激,她开口说出两个字:“谢谢。”
莫名其妙。
盛延没再搭话。
这里原是一个仓库,后来拆掉了,也就荒废了。入口处的木门太老旧,与周围的墙的土青色几乎融为一体,再加上门上的爬墙虎长的太过旺盛,成了天然的掩映,自打盛延发现这里之后,就没有第二个人来过,久而久之,这儿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是他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平庸里,为自己扒出来的一个透气口。
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角落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拆掉的木板,后面的三四级台阶东缺一块西少一角,地面上土砖的缝隙中稀稀拉拉地冒着几根顽强的杂草,北边站着棵有些瘦小的树。
气氛就这样陷入沉默。风吹草动,树影斑驳,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坐着,互不打扰,也没人主动破冰。奇怪的是,盛延并不觉得有任何不自在,甚至不去追究她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就好像,她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什么怪事,反而像,理所应当的,迟早的事。
这就是林愈给他的感觉。
寂静最后以林愈的离开收尾,她起身,掸了掸灰尘对他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再见。”
盛延目送她出了门,没说话。
林愈走后,盛延又在原地坐了很久。
那个傍晚,那声“谢谢”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接下来几天,他没再去琢磨那个叫林愈的姑娘。日子照旧浑浑噩噩地过,白天在修车行里挥汗如雨,听着老板的唾沫星子横飞,晚上回到出租屋,对着四面漏风的墙发呆,或者躲进这个秘密基地,抽上几根烟。
再次见到林愈是在两天后,向阳小区门口。
曹德山一手抓着林愈,堆着谄媚的笑冲旁边大爷连连道谢:“真是谢谢您,没有您的话她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没事没事,唉,你说这好好一姑娘,精神出了问题家长肯定也不容易,来了咱们就是邻居,都帮忙给你看着点,这要不是我刚好路过,就让她跑了你说说。”
“老曹啊,你以后还是看紧点儿吧,毕竟是个精神病,谁知道跑出去惹什么事呢。”一旁的大妈闻声附和,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林愈。
小姑娘只低着头,默不作声,两只手紧紧捏着衣角。
盛延蹙了蹙眉,目光在曹德山脸上掠过,落在林愈发白的指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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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云彩卷着边儿,一半的天空被覆盖,好像随时要压下来。向阳超市里,少年穿着个白背心,手臂线条硬朗利落,正一箱一箱地往里搬运货物。
“又来了啊小姑娘,还是一条烟?”
闻言,盛延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来。
四目相对,林愈明显一顿。
“是你啊。”盛延自然地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亦舒看热闹似地看了看两人,问:“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之前见过。”
林愈点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说法。
赵亦舒了然,转身给林愈拿烟。翻找一阵无果后,她撩了撩头发,告诉林愈:“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你要的烟没有了,不过新货很快送到,你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在这儿等等。”怕她着急,赵亦舒又补充道:“大概七八分钟吧。”
林愈想了一下,温声道:“好。”
一只手臂从她眼前掠过,林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然后侧头看向手臂的主人。
盛延抓了瓶矿泉水,正仰头往嘴里灌。他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不一会儿瓶子就空了大半,几颗水珠从瓶口滑落,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到喉结凸起处,有几滴直接落入衣领里。
喝完水,盛延把瓶子捏扁,抬手准准地扔进赵亦舒脚边的小垃圾桶里。察觉到什么,他侧头,与林愈视线交汇的一瞬,林愈迅速扭回头去。
“搬完了?去搬个马扎坐下歇会儿,顺便给这小姑娘也搬一个。”赵亦舒嗑着瓜子,跟盛延说着话,眼神却粘在面前的小电视上。
没等林愈摆手拒绝,一个绿色的小马扎已经放在她脚边。
“谢谢”二字还没说出口,盛延又从赵亦舒那儿抓了把瓜子递到她面前:“吃吗?”
林愈有些错愕,下意识地看向赵亦舒,她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专注地看着电视。
“不用了……”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拒绝的话被一阵欢快的铃声打断,二人双双转头看向赵亦舒。
赵亦舒拍了两下手,接起电话。
“啊?堵路上了?等我过去看看!”
赵亦舒边火急火燎地往外跑,边不忘嘱咐盛延:“阿延,货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你帮忙看会儿店啊,”到门口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愈:“对了,照顾好这小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