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练的第一天，百草差点没爬起来。
若白说的“加练”不是随便说说。五点起床，五点半到场，先跑二十圈热身，然后是基础动作——正踢、外摆、里合、侧踢，每个动作五十组，一组不能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百草已经出了一身汗。
若白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计时器，目光落在她身上。偶尔说一句“腿抬高”，或者“腰挺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百草咬牙做完最后一组侧踢，腿已经有点发抖。
“休息一刻钟。”若白收起计时器，“然后继续。”
百草点点头，走到场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渗进纱布里。
纱布是早上换的，新的，若白亲手缠的。
她低头看着那圈圈整齐的白，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若白前辈，今天还换药吗？”
若白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把她的裤腿卷起来。他拆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有点发红，但没有肿。
“今晚换最后一次。”他把纱布缠回去，“明天可以不用缠了。”
百草应了一声。
若白站起来，没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若白前辈？”
“嗯？”
“你……”百草顿了顿，“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若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说什么？”
百草被问住了。
对啊，说什么？
她本来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但这话问不出口。若白从来不说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喝水。
若白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方廷皓那边，有消息了。”
百草抬起头。
“他妹妹醒了。”若白说，“昨晚的事。”
百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真的？”
若白点点头。
“早上来的消息。”
百草站起来，腿也不抖了，人也精神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若白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高兴？”
“嗯。”百草点头，“当然高兴。”
若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场里走。
“休息够了，继续。”
百草跟上去，脚步比刚才轻快多了。
——
下午的时候，方廷皓来了。
摩托车的声音在巷口响起的时候，晓萤第一个冲到窗边。
“来了来了来了！”
百草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
方廷皓还是那副样子，黑色外套，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脸上带着笑。但仔细看，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一看就是没睡好。
“戚百草。”他走过来，“膝盖好了没？”
“快好了。”百草说，“你妹妹……”
“没事了。”方廷皓摆摆手，打断她，“醒了，能吃东西了，骂人的力气也有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百草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下来了。
“那就好。”
方廷皓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还挺关心她。”
百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方廷皓也没指望她接。他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靠在摩托车上，抬头看着天。
“这两天没来，是因为……”他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
百草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方廷皓身上。他靠着摩托车，仰着头，眼睛眯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戚百草。”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做梦？”
百草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方廷皓没说话。
“但我觉得……”百草想了想，“如果有人在旁边守着，做的梦应该不会太坏。”
方廷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笑了笑。
“你还挺会说话。”
百草没觉得自己会说话。
方廷皓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我走了。”他跨上摩托，戴上头盔，“膝盖好了再来找你。”
油门轰响，摩托车冲出巷子，消失在转角。
百草站在门口，看着那股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去。
“他说什么？”晓萤从窗边探出头来，“怎么就走了？”
“他说他妹妹醒了。”百草说。
“就这？”
“就这。”
晓萤撇撇嘴，缩回去了。
百草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停住脚步。
若白站在门廊里，正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
晚上换药的时候，若白没说话。
他拆开纱布，涂药，再缠上新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但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百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若白前辈。”
“嗯？”
“你今天不高兴？”
若白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纱布。
“没有。”
“可是你……”
“缠好了。”若白站起来，“明天不用缠了。”
他转身要走。
“若白前辈。”百草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
“方前辈的妹妹醒了，”百草说，“你不高兴吗？”
若白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
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
百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若白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百草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早上，她说“当然高兴”的时候，若白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她读不懂。
但此刻她忽然有点懂了。
那眼神里，好像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
第二天早上，百草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推开门，门廊里没有人。
石阶上也没有保温杯。
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还没散尽的晨雾，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
若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把其中一个递给她。
“还热。”
百草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雾气在院子里流动，越来越淡。老槐树的轮廓渐渐清晰，墙角的月季上挂着露水，被晨光照得发亮。
“若白前辈。”百草开口。
“嗯？”
“昨天，我说方前辈的妹妹醒了，很高兴。”
若白没说话。
“是因为……”百草想了想措辞，“是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她。”
若白转过头，看着她。
“有人在医院守着她，所以她一定会醒。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若白没说话。
“但后来我想了想，”百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有人等，不一定都能等到。”
晨光从雾气里透过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他脸上。
“所以能等到的，都很难得。”
若白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很浅，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院子里的雾。
“嗯。”他说。
声音很轻。
但百草听见了。
太阳升起来，雾散了。
百草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还给若白。若白接过杯子，转身往回走。
“今天继续加练。”他没回头。
百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想起师父的话。
找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找。
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你，等着你。
是有人每天早上给你端一杯热水。
是你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在听。
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越来越亮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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