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院落里,大壮刚把破锅架上火,搓着手笑:“尘哥,坐着!刚才广场上那贡品糕,塞牙缝都不够。今晚咱关起门,俺去弄两只肥鸡,打几斤烧刀子,炖烂了好好庆贺一番!”
柳燕择着野葱笑骂:“你就知道吃。那酒量三杯倒,还好意思提。真把你灌倒,还得我们抬你回屋。”
大壮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庆贺嘛,少得了酒?大不了我少喝两口,多吃肉总行吧。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还不许痛快一回?”
王三靠在院墙边,淡淡接话:“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能安安稳稳歇几天就很好,我别的倒不奢求。”
齐尘倚在廊下,轻轻吐了口气:“是,能歇上几日,把身上的伤好好养一养,也就够了。”
小院气氛松快,几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休养时日,谁都没有半分防备。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被撞开。一名杂役弟子气喘吁吁冲进来,胸口剧烈起伏,躬身急道:“齐尘师兄!宗主有令!念及师兄与林清漪首席秘境脱困,特于青石广场设庆功大宴,宴席今日便开,全宗即刻赴宴,不得延误!请师兄速速随我前往!”
大壮手一抖,锅铲哐当砸在地上,瞪大眼睛:“啥?现在就去?不是吧,我们才刚回来!”
杂役面露难色:“师兄,宗主法令已下,各峰都已经动身了,万万不可耽搁。”
柳燕当即停下手上的活,上前一步:“连半天休整都不给?往日里哪有这般道理?”
杂役苦笑道:“柳师姐,我只是奉命传信,内里缘由我实在不知,诸位还是尽快动身吧,免得长老怪罪下来,小的担待不起。”
王三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朝杂役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回去回话,我们收拾片刻便到。”
“多谢王师兄体谅,那我先复命。”杂役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去。
院门一关,大壮当即压低声音:“三哥,这叫什么事?我们连口热饭都还没吃上,直接就要去赴大宴?”
柳燕皱着眉说道:“实在太过反常。寻常弟子从凶险秘境归来,总要歇息一两日,再筹办庆功。今日倒好,传令来得如此急迫。”
王三眉头紧锁,来回踱了两步:“方才没接到命令,我心里半点异样都没有,听完这道指令,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手上没有半点证据,仅仅只是猜测。”
大壮连忙追问:“猜测?猜测啥?难不成这里头有说法?”
“我说不准。”王三看向齐尘,“尘哥,你想想,他们急着把所有人聚拢到广场,不肯留给我们私下相处说话的时间。会不会就是怕我们几人凑在一块,聊起秘境之中发生的种种细节?”
齐尘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断定高层要做什么。”王三语气郑重,“但这场宴席一开就是一整天,长老执事全都在场,人多眼杂,什么人都有。待会儿到了广场,你千万记住,少开口,不要随意吐露秘境内情,别人问起,能敷衍便敷衍,喜怒不要摆在脸上,万事求稳。”
大壮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这么吓人?不会是要找我们麻烦吧?”
“我没有实据,只是直觉不好。”王三摇头,“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齐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火不用熄,锅里东西留着,等我宴席结束回来,咱们再吃。”
柳燕道:“那你万事当心,若是情况不对,想办法给我们递个消息。”
“嗯。”
几人不再闲谈,简单整理衣饰,汇入络绎不绝赶往青石广场的人流。
宴席从白日便已经正式开启,偌大广场座无虚席,高台之上宗主与诸位长老端坐,各峰弟子按位次落座,敬酒寒暄之声此起彼伏。整整一日,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不断有人过来同齐尘搭话,旁敲侧击打听秘境之中的经历。
时光流转,白日的喧嚣渐渐消磨,暮色铺满天际,天色彻底暗下。一颗颗夜明珠接连点亮,高悬四周玉柱,把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大壮坐在席位上,身子早已坐得僵硬,低声跟旁边的柳燕嘀咕:“我的娘哎,整整熬了一天,屁股都坐疼了。这庆功宴哪是享福,分明是受罪。”
柳燕瞥他一眼:“小声点,别乱说话,周围到处都是耳朵。”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重重拍在齐尘肩膀上。
“好小子,硬撑一整天,不容易啊。”
齐尘回头,见到赵锋,微微拱手:“赵执事。”
赵锋拉开凳子直接坐下,把腰间酒壶递过来:“台上那些贡酒虚头巴脑,喝着没滋味,尝尝我这个。”
齐尘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一身疲惫。
赵锋抬眼扫过高台,压低声音:“大清早便开席,硬生生拖到夜里,这帮老家伙算盘打得精不精,你现在总该感受出来了吧。”
齐尘轻轻叹气:“过来之后不少人旁敲侧击问秘境内情,只是我想不透,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你想不透很正常。”赵锋皱了皱眉,“你往高台侧边看,林清漪就在那里。”
齐尘依言抬眼望过去。
恰好林清漪也正悄悄朝他这边望来。四目猝然相撞。
周遭满是各峰弟子与长老,无数视线游走席间,齐尘不敢久留,不动声色缓缓垂下眼皮,目光落回身前酒盏,装作只是随意扫过全场。
待到齐尘视线移开,林清漪才又一次抬眸,落在他的侧脸上。
齐尘依言抬眼望过去。
恰好林清漪也正悄悄朝他这边望来。四目猝然相撞。
秘境之中一幕幕生死险境瞬间同时浮上两人心头,短短一瞬,藏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也藏着未经言说的牵挂。
周遭满是各峰弟子与长老,无数视线游走席间,齐尘不敢久留,不动声色缓缓垂下眼皮,目光落回身前酒盏,装作只是随意扫过全场。
待到齐尘视线移开,林清漪才又一次抬眸,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想知道他这一日轮番应付各色人的试探,有没有受刁难。
可齐尘已经没有再回望过来。
赵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好了不逗你了。”
之后他继续说道:“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入宗门,自小长在这座云隐宗。无亲无故,步步谨小慎微,这丫头命苦。宗门里的弯弯绕绕,她看得通透,却很多事身不由己。”
大壮侧头瞟了眼高台,低声道:“那他俩如今这般,连说句话都要顾忌。”
王三微微摇头,压声提醒:“秘境是绝境,如今身在宗门,稍有异动,两个人都会惹上麻烦。”
赵锋斜了二人一眼:“明面上不会为难,但暗中试探不会断。宴席末尾人容易松懈,更要当心,别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高台之上,宗主陆渊缓缓站起身,全场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下来。
陆渊手握酒杯,声音借着灵力传遍全场:“秘境险地,死伤无数。齐尘、林清漪身陷绝境而不屈,拼死得以归来,保全我云隐宗颜面,此乃我云隐宗之大幸!诸位,共饮此杯!”
满场众人纷纷举杯。
首位大长老捻着胡须,面带笑意开口:“宗主明鉴。齐尘出身平凡,无背景依靠,却能于生死险境当中守定本心,心性天赋皆是上上之选,来日定然不可限量。”
二长老脸上笑意淡淡,目光直直落向下方的齐尘,语气带着几分考究:“夸赞归夸赞,老夫心中倒是有一事颇为好奇。秘境之中危机四伏,无数修为高于你的弟子殒命其中,偏偏你二人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其中所得机缘造化,想来定然非同一般吧。年轻人手握重宝固然是福,可行路不易,黑夜路滑,更要步步谨慎,切莫迷失本心。”
三长老紧跟着开口,语气强硬:“秘境乃是宗门所有,从中生出的机缘宝物,自然也归属宗门。既已回归宗门,便该如实上报所得,先一一查实,之后再论功劳行赏赐,这是宗门定下的规矩,不可逾越。”
陆渊端起酒杯浅浅饮下,既不反驳,也不调解,默许几位长老的盘问。
台下,赵锋凑到齐尘身侧:“听见没有,折腾一整天,到夜里依旧不肯放过。待会儿散席,不要跟别人结伴闲逛,直接回你的院落,不要走偏僻小路。我得到消息,今晚后山几条小路,有不少人暗中守着。”
齐尘眉头微蹙:“竟做到这种程度?”
“只是提防你私下有所动作。”赵锋道,“万事小心。”
大壮揉着空空荡荡的肚子,小声嘟囔:“折腾一天,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没捞着,家里那锅鸡,怕是都要炖烂了。”
王三侧过身,低声呵斥:“闭嘴,少说两句,当心被旁人听了去。”
夜色越来越浓,寒气缓缓漫上来。又过半晌,酒过三巡。
一名内门师姐端着酒杯缓步走来,笑意温婉:“齐尘师弟,你此番从秘境活着回来,实在叫人敬佩,这一杯我敬你。往后若是修行之上有疑问,还望师弟能够多多指点一二。”说话之间,眼神却不住往高台瞟,想看看长老们的反应。
紧接着,另一名内门师兄快步上前,拱手道:“齐师兄辛苦了,家师时常挂念你秘境之中的境遇,小弟代峰主敬师兄一杯,还望师兄讲讲秘境内的见闻。”目光死死盯住齐尘手中的酒壶,盼着他多说些内情。
接二连三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打探各种细节。
眼看包围圈越挤越密,赵锋豁然站起身,往前一步挡在齐尘身前,朗声笑骂:“够了够了!人家在秘境搏命数日,今天又硬熬整整一日,身心俱疲,你们轮番劝酒追问像什么样子!想喝酒,来,冲我赵锋来,我陪你们喝到天亮,别折腾他!”
一众弟子面露讪讪,只好陆续退开,试探的攻势方才停下。
场上安静片刻,陆渊终于放下酒杯:“时辰不早,宴罢,散去。”
执法堂无声退场。众弟子三三两两离去,议论声渐稀。
齐尘婉拒邀约,孤身转身,穿过空旷广场,走向冷清居所。夜风吹叶,沙沙作响。
赵锋望着背影,哼了一声:“看见没?这才是沉得住气。散了,挺尸去。”
高台末位,林清漪起身,望向齐尘消失的方向,袖中指尖掐得发白。
心中极轻,极缓,只默念出最后二字:
“阿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