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厉站在树后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他是当初在客栈里第一个动手找血冥璃麻烦的人。
也是这半个月来,一直盯着血冥璃的人。
不是因为他跟血冥璃有些恩怨,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小子不对劲。
魔尊之子?
修为低得可怜。
魔尊的种?
性格软得像棉花。
仇厉一开始觉得这小子在装。
但观察了半个月,他越来越不确定了。
你说他装吧,他给那些低阶魔修治伤时的表情,不像是装的。那种耐心,那种细致,那种发自心底的温和,装不出来。
你说他没装吧,他处理事情时的那种从容,那种思虑周全的感觉,又不像是一个真正的“老好人”该有的。
从血冥璃蹲下来摸那些魔兽的头开始,到黑甲犀回头的那一声低叫到最后的背影,他全看见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困惑、意外,还有一丝触动。
他见过太多魔修。自私的,贪婪的,凶狠的,虚伪的。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却把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力量送走了。
明明只是为了自保才跟那些魔兽混在一起,到了该利用它们的时候,却选择了放手。
仇厉看着走廊上那道清瘦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血冥璃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子是个软骨头,认怂快,嘴皮子利索,没什么真本事。
后来他发现这小子确实没什么真本事,但他治好了老鳏夫的伤,帮女魔修找回了尊严,给老瞎子念话本念到最后一口气。
仇厉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臂弯,目光落在血冥璃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天血冥璃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药箱还没合上,街角就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普通喧哗。
是那种——主角登场前,喽啰清场的动静。

让开让开!

仇公子来了,都让开!
血冥璃抬起头,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领头的仇厉一身黑色锦袍,腰间佩玉,发冠高束,走路的姿态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下巴微抬,目不斜视,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排场大得像要登基。
上次踹他房门、骂他琴声难听、还让人抢了他古琴的那位。
血冥璃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仇厉走到他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小白脸,还没死呢?
托公子的福,还活着。

仇厉“啧”了一声,绕着他转了一圈。

本公子最近缺个使唤的下人。
血冥璃没说话。
仇厉继续转。

看你挺闲的,就你了。
公子抬爱了。不过在下一介白丁,粗手笨脚,怕伺候不好公子。

仇厉停下脚步,盯着他。

本公子说你行,你就行。

对了,得给你取个名——本公子身边的下人都有花名。你就叫……小梨子!
身后的随从们非常配合地笑了起来。

小梨子!哈哈哈哈!

这名字好,够软乎!
血冥璃看着仇厉那张写满“我在故意恶心你”的脸,沉默了一息。
公子,在下斗胆提醒一句,家父乃是魔尊。公子给魔尊之子取这样的名字,恐怕不太妥当,家父眼里容不得沙子。

仇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还编呢?

整个魔界都知道魔尊大人只有一个儿子,血冥御。那家伙,呵,一天天的目中无人,骄傲自大,冷血无情。十米之内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
他上下打量着血冥璃,嗤笑一声:

就你?
血冥璃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平静地与仇厉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把仇厉的嘲讽原原本本地映了出来,又轻轻柔柔地弹了回去。
仇厉莫名觉得不舒服。
一拳打在棉花上,就是这种感觉。

行了行了,少废话。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本公子。
公子给在下取了名字,在下礼尚往来,也该给公子取一个。

荔枝。公子就叫荔枝吧。

身后的随从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你什么意思?本公子像荔枝?
梨子、荔枝,水果一家亲。公子不觉得很有缘吗?

仇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白脸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更欠揍。

别扯这些没用的,去,给本公子沏茶。
血冥璃没动。
魔界没有茶树生长,没有茶叶。


我管你呢?上刀山下火海,你也得去。
不去。

仇厉愣了一下。
他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终于发现你还有骨气”的、带着点意外的笑。

原来你还是有点骨气的。
非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上刀山下火海,实为不孝。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父君会揍我的。

仇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好像无话可说。
这个理由,居然很有道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朝血冥璃扔过去。
血冥璃伸手接住。
一个梨。
青皮,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魔界没有梨树。这个梨,是从仙界那边来的,价值不菲。
血冥璃看着手里的梨,又看了看仇厉那张写着“我才不是对你好”的脸。
他弯了弯唇角。
然后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将梨切成两半。
一半递给仇厉。

干什么?
分梨。

仇厉盯着那半块梨,没有接。

你知道‘分梨’是什么意思吗?
分离?


知道还分?你是不是咒本公子?
在下只是觉得,好东西应该分享。至于‘分离’——在下与公子本就萍水相逢,何来分离一说?

仇厉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小白脸。
每一次都是。
你说他好欺负吧,他从来不怂。你说他嘴硬吧,他每一句话都温温柔柔的。你说他没脾气吧,他偏偏每一句都能把你噎得说不出话。
仇厉一把抢过那半块梨,狠狠咬了一口。

甜。
他面露嫌弃。
血冥璃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人捧着半块梨,谁也不看谁。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点奇怪。
仇厉三两口吃完梨,把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以后给我收收你的菩萨心肠,跟在我身边,不准做好事。
血冥璃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梨。
然后他把剩下的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


……我没说梨子。
那公子说的是什么?

仇厉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小白脸计较。

走了!小梨子!
在下血冥璃。


小梨子!
大荔枝?


你!
血冥璃微微一笑,背上药箱,跟上了他的步伐。
身后,小狐狸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仇厉的背影,又看了看血冥璃,然后“吱”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街角的阁楼上,两道人影静静矗立。
血冥御一袭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魔界少有的精致。他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那场闹剧。

这真是我……弟弟?
身旁,血幽夜负手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严格来说,是你哥。
血冥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血幽夜,一本正经地强调:

我比他大。

我先有的他,再养的你。
血冥御沉默了片刻。
他比血冥璃大。这是事实。
但魔尊先生了血冥璃,后养的他。这也是事实。
所以——他是弟弟。
血冥御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逻辑。

他既然回来了,父君要我怎么对他?兄友弟恭,还是赶尽杀绝?
血幽夜的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个正在啃梨子的少年身上。
然后血幽夜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办法把他变得跟你一样。。
血冥御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冷血,无情,目中无人,十米之内连苍蝇都不敢乱飞。
父君要他把那个温温软软、弱不禁风的、给仇厉递梨子的少年,变成这样?
他抬头,重新看向楼下。
血冥璃正被仇厉揪着袖子往某个方向拽,一边被拽一边还不忘把最后一口梨塞进嘴里说“不能浪费粮食”。
血冥御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父君,我觉得,这个任务比杀仙尊还难。

做不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