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临海城码头时,正是暮春时节。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不同于内陆的温热湿润。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沈清辞有些恍惚。
自那日山涧旁的对话后,无名虽依旧话少,却不再刻意疏远。有时沈清辞看书倦了,抬头便能撞见他站在不远处,面具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些许难以言说的温度。
两人随着人流下了船,无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顶斗笠,戴在沈清辞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这里鱼龙混杂,少露面。”他低声叮嘱,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沈清辞点头应下,顺从地跟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群。临海城的建筑带着明显的海洋气息,不少房屋的廊柱上雕刻着海浪纹样,街边小贩售卖着各种海产干货,还有孩童举着彩色的贝壳串成的玩意儿奔跑嬉笑。
无名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鲛”字。
他推开院门,一股更浓郁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种着几株耐盐碱的植物,叶片肥厚,透着生机。
“暂时住在这里。”无名道,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桌椅板凳都带着些海风吹蚀的痕迹,墙角放着一个半旧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海草。
沈清辞放下行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粼粼的波光和往来的船只。“这里……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是一位故人的住处。”无名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去远海了,让我帮忙照看。”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无名对这片海有着极深的眷恋,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这小院住了下来。无名每日都会出去,有时带回些新鲜的海鱼和蔬菜,有时则会带回一些关于京城的消息。
沈家的案子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主犯“伏法”,从犯“缉拿归案”,朝廷上一片“清明”,只有少数人还在暗中提及此事,却也讳莫如深。
沈清辞听着这些消息,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这意味着翻案的难度更大了。那些构陷沈家的人,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
这日傍晚,无名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他脱下沾着海风气息的外衣,对沈清辞道:“京城来人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是来抓我的?”
“不确定。”无名摇摇头,“但来的是羽林卫的人,领头的是李肃。”
“李肃?”沈清辞皱眉,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是羽林卫的中郎将,以心狠手辣著称,据说很得那位新贵的信任——那位在沈家倒台后迅速崛起的御史大夫,赵彦。
“他来临海城做什么?”沈清辞问道。
“明面上是巡查海防,缉拿海盗。”无名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海面,“但我在码头看到他的人,似乎在打听一个戴斗笠的书生。”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看来,他们终究还是追来了。
“我们得走?”他问道。
无名却摇了摇头:“现在走反而会引起怀疑。临海城这么大,他们未必能找到这里。只是……”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辞,“接下来几日,你最好不要出门。”
沈清辞点头应下。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就好。
接下来的几日,无名出门的时间更长了,回来时身上偶尔会带着打斗的痕迹,玄色的劲装下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沈清辞看着心疼,却只能默默地为他准备伤药,帮他处理伤口。
无名从不拒绝他的靠近,只是在他触碰到伤口时,身体会微微绷紧,淡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日夜里,沈清辞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看到院门外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火把,火光映亮了他们身上的羽林卫服饰。
是李肃的人找到了这里!
沈清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叫醒隔壁房间的无名,却见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正是无名。
他似乎早有准备,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短刃,玄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格外挺拔。
“无名!”沈清辞忍不住低呼。
无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不要出来,然后便转身冲向院门外的羽林卫。
短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羽林卫显然没想到这里会有埋伏,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毕竟是精锐,很快便反应过来,拔出佩刀,与无名缠斗在一起。
沈清辞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到无名的身手依旧利落,短刃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每一次挥出都精准狠辣。但羽林卫人多势众,且配合默契,无名渐渐落入了下风。
突然,一名羽林卫瞅准空隙,一刀砍向无名的后背。沈清辞惊呼出声,几乎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无名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猛地侧身,短刃反手一挥,划伤了那名羽林卫的手臂。但他自己也没能完全避开,肩胛处被刀锋扫到,顿时鲜血淋漓。
“抓住他!”李肃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得意的笑,“沈清辞一定就在里面!”
无名闷哼一声,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动作慢了下来。几名羽林卫趁机上前,想要将他制服。
沈清辞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一盏油灯,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我在这里!”他大喊道,将油灯举过头顶,“放了他!”
院外的李肃看到他,眼睛一亮:“果然在这里!拿下他!”
无名看到沈清辞冲出来,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回去!”
他想冲过来护住沈清辞,却被几名羽林卫死死缠住,动弹不得。肩胛处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染红了他的玄色劲装。
沈清辞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帮不上忙,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无名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海面上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火把摇摇欲坠,几乎要熄灭。天空中乌云汇聚,很快便响起了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更诡异的是,院门外的海水似乎在上涨,原本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海水,竟漫到了院门口,泛着黑色的浪涛。
羽林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乱了阵脚,纷纷后退。
沈清辞也愣住了,他看向无名,只见他仰起头,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掉落,苍白的脸上,淡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如同海浪般的光芒。他的脖颈处,那些细密的鳞片再次浮现,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而妖异的光泽。
他张开嘴,似乎在吟唱着什么。那声音不同于平日的低沉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是深海生物的低语,空灵而悠远。
随着他的吟唱,院门外的海水越来越汹涌,浪涛拍打着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些靠近院门的羽林卫被浪涛卷中,惊呼着被拖入水中。
李肃吓得脸色惨白,再也顾不上抓沈清辞,大喊道:“撤!快撤!”
羽林卫们如蒙大赦,纷纷狼狈地向远处退去,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狂风渐渐平息,雷声远去,雨水也小了下来。院门外的海水缓缓退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地上残留的水渍和羽林卫们掉落的兵器,证明着刚才的激烈打斗和诡异异象确曾发生。
无名的吟唱声停了下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清辞连忙冲过去扶住他,触到他的身体,才发现他的体温烫得惊人。
“你怎么样?”沈清辞急道,声音都在发颤。
无名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淡琥珀色的眸子里光芒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沈清辞抱着他,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低头看着无名苍白俊美的脸,脖颈处的鳞片已经隐去,只留下光滑的皮肤。刚才那如同神祇般引动风浪的模样,与此刻脆弱昏迷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让沈清辞的心湖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无名为何说鲛人并非传说中那般美好。这份能引动风浪的力量,背后藏着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