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杀意如冰锥刺入骨髓,沈清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了院角的老槐树,树皮的粗糙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无名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脖颈处的鳞片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是某种痛苦的挣扎。刚才那瞬间的杀意并非错觉,可此刻,那淡琥珀色的眸子里更多的却是一种……慌乱?
沈清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
话音未落,无名猛地别过脸,抬手将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青铜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留下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寒风刮过的琴弦。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急,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堂屋的阴影里,只留下沈清辞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那几片幽蓝的鳞光,如同烙印般刻在沈清辞的脑海里。鲛人……传说中的存在,竟真的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是这个屡次救他性命的神秘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救自己?又为何会露出鲛人形态?无数个疑问在沈清辞心头盘旋,搅得他彻夜难眠。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无名依旧会为沈清辞带回食物和水,甚至找来了一些伤药——那日从客栈匆忙逃出时,沈清辞的脚踝被碎瓷片划伤,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但他话更少了,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独自去院外徘徊,刻意避开与沈清辞独处。
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疏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并非有意窥探秘密,更无意以此要挟,可那日所见的景象,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天午后,沈清辞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他看着堂屋紧闭的房门,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轻轻敲了敲门:“无名?”
里面没有回应。
沈清辞咬了咬唇,又敲了敲:“我……我想谢谢你的药,伤口好多了。”
依旧是沉默。
沈清辞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无名站在门内,面具依旧戴着,只露出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有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无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沈清辞补充道,语气诚恳,“不管你是谁,是什么……你救了我多次,这份恩情,沈清辞没齿难忘。”
无名盯着他看了半晌,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听到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便要关门。
“等等!”沈清辞连忙伸手按住门板,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也触到了无名放在门沿上的手。对方的手很凉,比常人的体温要低上几分。
无名的手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沈清辞愣了愣,收回手,有些尴尬地说:“我……我想问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总不能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躲着,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为沈家翻案的机会。
无名沉默了片刻,道:“往南,去临海城。”
“临海城?”沈清辞有些惊讶,那是大胤最南端的港口城市,离京城千里之遥,“为什么去那里?”
“那里……适合藏身。”无名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沈清辞看着他,总觉得他去临海城的理由不止于此,但对方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再问。
“好,听你的。”他点了点头。
无名“嗯”了一声,关上了房门。
沈清辞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板,心里那份疑惑更重了。临海城……靠海。而鲛人,本就来自深海。
难道他回临海城,是为了……回家?
这个念头闪过,沈清辞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失落。
几日后,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宅院,继续向南行进。
无名似乎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一路之上,依旧沉默寡言,却会在沈清辞疲惫时放慢脚步,在他口渴时递过水壶,在察觉到危险时将他护在身后。
只是,沈清辞总会不自觉地留意他的脖颈和手腕,想再看到那奇异的鳞光,却又怕真的看到,惹他不快。
这日,他们走到一处山涧旁。连日赶路,两人都有些乏了,便停下来休息。山涧水清澈见底,映着两岸的绿树,格外清爽。
沈清辞掬起一捧水洗脸,冰凉的触感驱散了不少疲惫。他抬头时,看到无名正站在涧边,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动不动。
他戴着面具,沈清辞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此刻的背影有些落寞。
“这里的水很干净。”沈清辞走过去,试图打破沉默,“洗把脸会舒服些。”
无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真的弯下腰,用手掬起水,轻轻泼在面具上。
水流顺着青铜面具的纹路滑落,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注意到他的指尖——刚才泼水时,面具边缘的缝隙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快得如同错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无名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肤色冷白,此刻正微微垂着,指尖还沾着水珠。
没有鳞片。
是自己看错了吗?
沈清辞正想移开目光,无名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好像……很在意我的样子。”
沈清辞猛地抬头,撞进他淡琥珀色的眸子里,那里面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他脸颊一热,慌忙移开视线:“我……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无名追问,步步紧逼。
“好奇……好奇你为什么会帮我,好奇你的来历,也好奇……”沈清辞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他,“好奇鲛人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避讳那日所见,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然面对。
无名的身体僵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骤然变冷,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清辞拉住他的衣袖,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甩开,“我没有恶意!”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传说鲛人泣泪成珠,歌声能引航,也能覆舟。可那些都只是传说。在我眼里,你是救了我多次的无名,不是什么可怕的异类。”
无名沉默地看着他,眸子里光影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山涧的水流声潺潺,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过了许久,无名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鲛人……并非传说中那般美好。”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补充道:“我们的歌声,能惑人心智,也能致人疯魔。我们的鳞片,能入药,也能……引来杀身之祸。”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无名会突然对他说这些。
“那你……”
“我是个异类。”无名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该出现在陆地上,更不该……接近你。”
说完,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转身快步向山路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只留下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山涧旁,手里还残留着对方衣袖上的一丝冰凉触感。
他看着无名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异类,也一直为此困扰吗?
“你不是异类。”沈清辞对着空荡荡的树林,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快步追了上去。
不管他是什么,他都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