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是空白的。出了公司大门,风灌进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盏一盏路灯往后退。手机在口袋里,她没有掏出来看。到了站,下车,走回家的那段路,她走得很慢。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大片。她站在暗处停了一下,然后攥紧包带贴着墙快步走了过去。
开门的时候,猫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她蹲在那里没动,猫也不动,就那样蹭着她,呼噜呼噜的。
她站起来,把包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水很凉,浇在脸上,她撑住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没开灯。坐在窗台边,猫跳上来,趴在她腿上。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月季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伸手弹了弹花的枝干,叶片上的白粉像雪花落了下来。
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拿过垃圾桶,又去拿了剪刀,把有白粉的叶都剪掉。剪得很慢,一片一片,剪得干干净净。剪完之后,她又拿酒精把其余叶片都擦拭干净。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盆花,很久没动。
猫趴在她脚边,尾巴甩来甩去。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回去了。
窗外有风,月季的花苞轻轻晃了晃。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她第一件事是走到窗台边,看那盆月季。
然后去洗漱,换衣服,出门。
挤地铁的时候,她站在车厢里。旁边的人在刷手机,她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到站了,被人流推出去。
打开公司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里有一堆未读邮件。工作周报,系统通知,行政部的群发消息。没有匿名邮件,没有陌生标题,什么都没有。
她一封一封点开,一封一封看完。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她抬手挡了一下,继续工作。
中午视频的时候,苏棠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苏棠听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别一个人硬撑。”
她低头看别的地方,没说话。
下午上班的时候,陈姐让她送一份资料到C区。她拿着资料走到C区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把资料交给C区门口的前台:“麻烦转交一下。”
前台接过资料,她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继续整理报销单。
她没有看C区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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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月季的病,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月。
药喷了三天,白粉褪了大半。她松了一口气,停了几天。结果周末再看,新冒出来的嫩芽上又覆了一层白霜,比上次还厚。她蹲在窗台前,盯着那些叶子,手指捏着剪刀,没动。
猫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她把它拨开。
她没剪。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顾言泽没有再找她。开会的时候,他还是坐在会议室另一头,签字的时候,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地沉在通讯录最底下,头像还是那盆绿萝,没有红点,没有消息。
她把那个对话框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了。删完之后翻了翻通讯录,置顶的还是那几个人:苏棠、老妈、兼职店长、房东阿姨。她盯着那个列表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报销单。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
那盆月季还是老样子。看着光秃秃的枝干,心想算了。就那么养着吧。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再买一盆。
她把剪刀放下,站起来。猫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有天晚上,苏棠约她吃饭。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辣锅翻滚,热气糊在脸上。苏棠涮着毛肚,嘴没停过,从公司八卦说到新出的奶茶,从新出的奶茶说到周末要不要去爬山。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苏棠忽然问。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苏棠夹了一筷子肉放她碗里,“多吃点。”
她低头吃肉。辣得眼眶发酸。
吃完分开的时候,苏棠拉了她一下,捏了捏她的手。
“有事跟我说。”
她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她走得很慢。经过那个公交站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她。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猫蹲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它的头,它用脑袋蹭她的手心。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去洗漱,关灯,躺下。猫跳上床,挤进她怀里。她摸着猫,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毛。
窗外有风的唰唰声。她听着闭上了眼睛。
周三下午,林晓星正在整理报销单,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公司新来的副总秘书,抄送了整个行政部和市场部。内容很简单:新副总下周到任,需要各部门提交近期重点项目汇报,行政部由她负责整理材料。
她看了一眼发件人名字——周瑶。没听说过。
她没多想,把邮件标记了,继续干活。
第二天中午,同事端着饭盒坐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收到周瑶的邮件了吗?”
“收到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
林晓星摇头。
对方凑近了一点:“新来的副总助理,听说是从总部空降的,专门来整顿业务的。之前那个老板的关系户,就是顾言泽靠的那棵大树,好像要被调走了。”
林晓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谁说的?”
我偷偷在陈姐那听到的。”同事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你离那个人远点就行。”
林晓星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周五下午,周瑶到了。
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很快,眼神很利。她站在会议室前面,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晓星身上。
“你是负责行政对接的?”
“是。”
“顾言泽那个项目,你一直在跟?”
林晓星愣了一下,点头。
周瑶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同事凑过来小声说:“这人看着不好惹,你小心点。”
林晓星没接话,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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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晓星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不是周瑶找她,是她自己去的。
她把顾言泽那个项目的对接记录、预算审批流程、供应商名单,全部过了一遍。这些东西她本来就有——这几个月做项目对接,经手的每一份文件她都留了底。不是因为想对付谁,是习惯。前世在病房里没事做,父母教她看账、看合同、看流程漏洞,她学会了一件事:所有的猫腻,都藏在细节里。
她不知道哪些有用,但她知道,她手里有东西。
九点整,周瑶的助理来叫她。她拿着笔记本走进副总办公室,周瑶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坐。”周瑶头也没抬。
林晓星坐下。周瑶翻了一会儿文件,忽然开口:“顾言泽那个项目的预算,你经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林晓星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有一笔三十万的费用,审批流程里只有部门主管的签字,没有财务部的复核章。”她说。
周瑶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呢?”
“供应商名单里,有三家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写字楼的不同房间。其中一家的法人代表,跟顾言泽那个部门的主管是同乡。”
周瑶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合同条款呢?”
“验收标准写的是‘甲方认可’,没有量化指标。”林晓星说,“这种条款,甲方说不行就不行,没有反驳的余地。”
周瑶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你观察得很细。”
“我跟他对接了两个月。”林晓星说,“每笔预算、每个供应商、每份合同,都从我手上过。”
周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财务部最近查出来的东西。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林晓星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顾言泽那个项目的预算审批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审批人和复核状态。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停在一页上。
“这里。”她指着一行数字,“这笔钱走了两遍。第一遍是部门主管签的,没有财务章。第二遍补了财务章,但日期对不上——补章的时候,这笔钱已经付了。”
周瑶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确定?”
“确定。我经手的。”林晓星说,“这笔钱是我录入系统的,录入的时候只有主管签字。后来补了财务章,但系统里的录入时间没变。”
周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了。
“行。你把你手里的东西整理出来给我。剩下的,我来。”
林晓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周总。”
“嗯?”
“你为什么要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