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霜哑然,她垂眼看着舆图上那道被指甲抠破的划痕,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只想着赢,没想着活。

臣女……不知。
清欢没再发问,只朝青蘅伸了伸手,声音淡下来,像刀入了鞘。
取孤的舆图来。

青蘅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舆图,比霍惊霜案上那幅大了整整两圈,边角钤着东宫朱印。
清欢接过,在霍惊霜面前缓缓展开,北境十三州的山川河流、关隘烽燧,以朱砂墨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连霍惊霜方才提到的那处无名山谷,都已有朱笔小字批注,清欢指尖点了点那处山谷。
你想从谷中撤,孤告诉你,此谷土质松软,三面开阔,退即靶子。

她指尖又移向山谷东侧,一处被朱砂圈出的断崖。
但东侧断崖有天然石隙,可通人马。

烟起时从此处撤,鞑靼的箭射不到,追兵的马下不来。

长兴侯叶广盛坐在武勋席,第一排最靠前的位置,原本正与身旁的萧庭生说笑,话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看着清欢手中那幅舆图,目光落在朱砂批注上,那些暗道的走向、烽燧的数目。
比他叶家军北境档册上的,还要详细几分。他侧首越过几席,落在殿外叶限身上,只见他叶限垂着眼。
丹凤眼落在清欢水青色的裙摆上,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叶广盛缓缓坐直了身子,没再出声。
长林郡王萧庭生端坐如常,玄色蟒袍下的手,指节却微微泛了白。
他看着舆图上某条暗道的朱砂线,那线条的走向,比长林军去岁所绘的舆图还要详细。
他身旁的萧平章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声,像更漏滴水,却叩得比平日重了三分。
第二排武将席中镇北将军霍铮,正侧首与身后副将低语,话到一半忽然断了。
他盯着清欢指尖那处朱砂圈出的断崖,瞳孔微缩。去年深秋,他派了三拨斥候去探这处山谷。
折了两人才带回一句,东侧似有石隙未敢深入,他还没来得及细绘入库。
清欢这幅图上,不仅标了石隙,还批注了可通人马四字,墨迹沉稳,显然不是新写的。
他身后的副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色微变,极轻地摇了摇头。
席末花荫下,晋王府长史的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盯着太女手中那幅舆图,忽然觉得后颈发紧。东宫连北境山川都摸得这么透。
那晋王府在封地私练的那三千府兵,岂不是……
他猛地收笔,却带翻了砚台,一声脆响被殿中的寂静吞没,像谁咽了半口凉气。
拿着,把石隙标上去,把退路算清楚,再来说更厉害。

清欢将舆图卷起,塞进霍惊霜手里。霍惊霜双手接过,指节发白,不是怕,是攥得太紧。
她垂眼看着卷边那枚朱红小印,忽然单膝点地,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臣女领命。
霍铮缓缓搁下酒杯,他看着清欢手中那幅东宫舆图,又看着自己孙女单膝点地的脊背。
浑浊的眼底那丝锐光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极深的、近乎复杂的暗色。
他按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像攥住了一枚烫手的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