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景珩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像刚从梦里走出来。

参加陛下。
起来吧,动作轻点,不要吵到皇后。

李景珩径直走到崔明舒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
朕梦见紫微星落进中宫,醒来便想来看你。

又怕扰了你清梦,便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崔明舒看着他睫毛上的雪粒,忽然伸手,替他拂了。指尖碰到他眉骨,两人都颤了一下。

陛下梦见什么了?
朕梦见一个女孩儿,她追着朕跑,穿过风雪。

最后化作一道光,落进一扇朱漆窗......落进你腹中。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崔明舒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李景珩看着她低垂的睫羽,忽然想起承熙元年的冬天。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已积了一层薄霜,那一日,先帝驾崩的丧钟余音未绝,东宫又传噩耗,太子殿下突发急症,薨了。
满朝文武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诸王虎视眈眈,世家蠢蠢欲动,大明朝的江山,眼看就要倾覆在这腊月寒风里。
却说这深宫之中,有一处偏殿,名曰静思斋,原是废置的藏书之所,冬日里连炭火都供不足。这日午后,几个小太监正从殿中拖拽出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量尚未长足,一袭旧棉袍洗得发白,头发散乱,面色青白,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殿下,恭喜了。
为首的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将一袭明黄龙袍往他身上套。

从今儿起,您就是万岁爷了。
那少年正是先帝第七子李景珩,生母不过是个低微的才人,姓沈,原是江南采选入宫的绣娘,因有几分姿色得了临幸,生下皇子后连封号都没挣上,便一病呜呼了。
沈才人死后,李景珩便在宫中如野草般自生自灭,连太监都敢克扣他的炭火。冬日里冻得十指通红,仍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在角落里读,倒把那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我......我恐不堪此任......

李景珩攥着龙袍的袖子,指节发白如骨,声音细若蚊蚋。老太监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李景珩踉跄一步,撞翻了案上的烛台,蜡油溅在手背,烫出一道红痕。
他咬牙没吭声,只把烫伤的手往袖子里藏。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缕寒风卷着梅香涌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少女款款而入,身后跟着两位丫鬟,手中捧着鎏金手炉。
少女身披一件藕荷色织锦斗篷,领口处一圈雪白的狐毛,将她的小脸衬得宛如美玉。一旁的老太监见到来人,连忙堆起笑容,迎上前来。

崔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少女正是博陵崔氏的嫡女崔明舒,小字阿沅。她祖父崔老太爷是三朝元老、先皇的老师,父亲崔崇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己入内阁,母亲出自琅琊王氏,祖母又是范阳卢氏所出。
五姓七望,她一人便占其三,真真儿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满朝上下,谁不敬她三分?崔明舒不理那太监,径直走到李景珩面前,看见那少年正把烫红的手背往旧棉袍上蹭,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她忽然想起自家捡的,那只瘦骨嶙峋的狸奴,被人踩了尾巴,也只闷头舔伤口,不叫一声。她本该径直走过去,像祖父教的那样,居高临下地施恩。可她鬼使神差地,先让丫鬟取了烫伤膏来。

手伸出来。
李景珩愣住了,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笑,笑的轻蔑,笑的怜悯,笑的算计。可没人让他伸手。他迟疑地伸出手,那手瘦得能见骨节,蜡油烫红的地方已经起了泡。
崔明舒拧开药膏,指尖沾了薄荷绿的膏体,轻轻涂在那道红痕上。她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她从小被人伺候,哪里伺候过人,可李景珩却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疼?
崔明舒抬眼问,李景珩闻言摇头,眼眶却红了。不是疼,是烫。那药膏凉丝丝的,顺着血脉往心里钻,把他冻了十二年的心烫出一个洞。
崔明舒涂完药,才想起正事。她取出玉佩塞进他手里,说那番合作的话。可说完,她看见那少年把玉佩和烫伤膏一起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全世界。
她忽然有点后悔,这眼神太烫了,她接不住。她本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可他看她的样子,像在看我佛慈悲。

殿下怕什么?
她开口,声音清脆如碎玉投壶。

臣女在,崔氏在,殿下便坐得稳这把椅子。
李景珩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不抖了。
你......你为何帮我?

崔明舒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轻轻塞进他手里。那玉佩温润通透,雕着一枝斜梅,带着她袖中的暖香,触手生温。

臣女不是帮殿下,臣女帮的是崔氏。
崔明舒淡淡道。

殿下是正统,正统需要崔氏,崔氏也需要正统。
为何是我?

崔明舒笑了,眼角微微上挑,像只狡黠的狐狸。

因为殿下会忍。
她凑近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耳语。

臣女见过殿下在御花园被人欺负,三个太监围着殿下。

他们夺殿下的书,推殿下的肩膀,笑殿下没娘养的皇子也配读书。

殿下当时就站着,没还手,只是等他们走了,把书捡起来又继续读。
崔明舒的声音更低了。

结果三日后,那几个太监,不小心在御花园摔断了腿。

只是管事太监恰好在醉后说漏了嘴,说那几个欺负人的奴才仗着主子的势,连皇子的炭火都敢克扣。

这话恰好传到了太后娘娘耳朵里,娘娘最是嫉恶如仇。

最恨底下人欺上瞒下,第二日便命人拿下了,那几个太监,说他们偷懒耍滑,不敬皇子。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殿下连面都没露,便借太后的手,司礼监的刀,断了三个人的腿。

这叫借刀杀人,殿下不是不会还手,是等着一拳打出去,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臣女要合作的,不是善人,是猎人。
李景珩瞳孔微缩,那是去年腊月的事,他以为没人知道。他攥紧那枚玉佩,声音沉了下来。
合作?

你想要什么?

崔明舒轻轻拂了拂袖口,像在掸去什么不值一提的尘埃。

臣女保陛下坐稳这把椅子,陛下保崔氏永远不必低头。
她抬起眼,直视他,一字一顿。

博陵崔氏,从来站着说话。以后,也要站着。
李景珩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忽然问。
这玉佩,是崔家的东西?


臣女自幼随身之物。
那......给了我,你戴什么?

崔明舒一愣,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这玉佩是她周岁时祖父所赠,确实珍贵,可她拿来作结盟的信物,算的是利益,没想过后续。

臣女......
她罕见地卡了壳,李景珩却笑了,那笑意到了眼底。
那我替你收着,等我坐稳位置了,再还你。

崔明舒皱眉。

陛下不必还,臣女给出去,就给出去了,这没什么的。
要还的。

殿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李景珩把玉佩贴身收进内袋,按在胸口。
......利息另算。



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