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捷报传入京城那日,朱雀大街的积雪尚未化尽。谢征一身玄甲未卸,纵马穿过城门,身后亲卫列阵,铁蹄踏碎残冰,声如惊雷。
百姓沿街驻足,只见这位武安侯面色沉冷,唇角惯常挂着的笑没了,只剩一双桃花眼敛着戾气,像刚撕咬过猎物的狼,尚未餍足。
谢征班师回朝,百官于城门相迎。他在经过朱雀大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宫城方向。魏严迎上前来,谢征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征儿……
魏严迎上前来,谢征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舅舅,陛下……可好?


陛下安好。
魏严顿了顿,目光复杂。

只是身孕将及七月,太医嘱咐需静养。

太医诊出……是双胎。
谢征身形微僵,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他早已从密报中得知她归宫有孕,却不想竟是双胎。

太医说,是龙凤胎。
魏严压低声音

陛下福泽深厚。
谢征沉默良久,低声道。
双胎……生产时风险更大。

他调转马头,径直往宫门方向而去,魏严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马。

征儿。
魏严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如今需要静养,太医再三叮嘱不可惊扰。

你一身杀伐之气未消,此刻进宫,怕是要惊动胎气。
谢征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舅舅,我只是想看她一眼。只看一眼,确认她安好。


我知道。
魏严抬手按住他的马缰,目光沉沉。

但你该知道她的性子,她既说了静养,便是不愿任何人见她此刻模样。

你去了,她反而费心应付你,于养胎无益。
谢征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良久缓缓松了力道。
那我便在宫外等。


不必。
魏严摇头道。

你先回府休息,等候陛下召见。

你西北的军情战报,陛下都要听的。

陛下心里有数,该见你的时候,自然会召见你。

你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也是一样。”
谢征垂眸,玄甲下的肩背绷得笔直。他望向宫城方向,那里飞檐重重,隔着千山万水似的。
……好。

他终究调转马头,往武安侯府而去。却在经过一家糕点铺时,骤然停住。那是她幼时最爱吃的杏仁酥,他总在她吃不完时,默默接下她推过来的半块,他翻身下马。
掌柜的,包一份杏仁酥,要甜的,不腻的。


好嘞!
他拎着油纸包,在宫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宫。当夜,侯府书房烛火未熄。谢征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北境舆图。指尖却握着一枚玉佩,刻着清欢二字,在烛下泛着温润光泽。
那是她及笄那年所赠,他贴身带了三年,连中箭拔矢时都没让人碰。他低低念着,忽然笑了,笑声里没半分欢愉。
七月……双胎啊……

他想起离京那日,她站在城墙上,狐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说活着回来,声音被风吹散,他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像一株雪里的梅。
他活着回来了,她却连见都不愿见。谢征起身,走到窗前。京城月色比西北柔和,没有风沙,没有狼嚎,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抬手,将玉佩按在心口,那里隔着皮肉,跳得又重又急。
骗子。

他对着月亮说,语气像在骂街头的混子,眼底却红了一片。三日后,谢征入宫面圣。金銮殿上,清欢端坐御座,玄色龙袍裹着隆起的小腹,眉眼比从前柔和,却也更沉。她垂眸看他,目光像隔着一层雾,辨不出情绪。
谢卿平身。

西北大捷,卿功在社稷。

谢征跪着没动。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闷在殿内沉沉的寂静里。

臣在西北,日日递折子问安,陛下回复冷淡。

臣……
他喉结滚动,忽然抬头,眼底猩红一片,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臣以为,陛下不要臣了。
清欢指尖微顿,她想起离宫前,他赠她那支亲手雕琢的玉簪,想起他说簪为定,梳为守。想起他远赴西北时,在城楼下深深一揖,甲胄铿锵,诺言如山。 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了几分。
谢征,你抬头。

他依言抬眸,却在看清她起身时高高隆起的小腹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尽,唇瓣翕动半晌,竟发不出一丝声响。

陛下……
清欢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她垂眸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死寂,只听得见更漏声声。谢征的目光定在她小腹上,那里面孕育着另一个男人的骨血。他垂下眼眸,长睫掩去所有情绪,半晌才哑声道。

臣恭喜陛下。
恭喜?

清欢忽然低笑,俯身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看着自己。
谢征,你当真恭喜朕?

谢征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深不见底的凉。他心头剧痛,忽然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捏着自己下颌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赤诚的破碎。

臣心疼陛下。

臣不知陛下经历了什么,但臣知道,陛下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清欢一愣,缓缓开口。
七个月了。

西北路途遥远,朕……不想让你分心。

谢征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膝行半步,额头抵在她裙边,声音闷在织金缎里。他想起西北风沙中那些石沉大海的问安信,想起她冷淡的回信朕安,卿勿念,想起自己醉倒营帐中握着玉佩的喃喃自语。

不想让我分心?

陛下可知,臣在西北得知陛下有孕时,是何心情?臣以为以为……

以为陛下回复冷淡,是不愿臣打扰。
清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说不下去,肩背微微发颤,像被抽去了脊骨。

回京后又得知陛下怀的是双胎,陛下却不见臣。

陛下是……是有了旁人,不再需要臣了。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眼底没有怨怼,只有深不见底的惶恐。

臣查遍了所有医书,双胎生产,母体损耗极大。

臣恨不得插翅飞回陛下身边,可陛下不准,陛下连见臣一面都不愿……
他肩背微微发颤,额头仍抵在她裙边未起,这个姿势逾矩至极,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他攥着她裙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臣不是妒,臣只是怕。

怕陛下生产时凶险,怕臣不在身边

怕……怕您有个万一……
清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那枚被他贴身带着三年的玉佩,想起他纵马绝尘时头也不回的背影。那时她站在城墙上,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了唤他回来的冲动。
谢征,看着我。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谢征瞳孔骤缩,慌忙去扶她。

陛下!您怀着身孕呢!
别动。

清欢按住他的手,掌心冰凉。
朕问你,若这孩子……是朕不得不怀的,你待如何?

谢征僵住。
若这孩子是筹码

清欢一字一句。
是朕堵住悠悠众口的棋子,是朕坐稳江山的退路。你待如何?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本该温和地告诉他真相,本该让他慢慢接受。可此刻他跪在这里,卑微得像是要碎掉了,她竟残忍地想逼他一把逼他看清,她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趴在他肩头撒娇的清欢。

这孩子……若是陛下想要的,臣便替陛下守着。若是陛下不想要的……
谢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赤诚的破碎。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丝苦涩的笑。

臣也替陛下守着。
清欢一怔。

臣守的不是孩子。
谢征额头抵上她的手背,声音沙哑。

是陛下,从来都是陛下。
清欢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倒塌。她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三日后,朕在御花园梅亭设宴。

谢卿……来陪朕用盏茶吧。


臣,遵旨。


突然发现,谢征感情线太突兀了,需要调整一下前面的内容,接下来要重新写一下谢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