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胜州飞哥酒吧门口。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朱峰先下了车,然后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把折叠轮椅。他打开轮椅,推到后座旁边,扶着陈家蓝坐了上去。
陈家蓝的右脚还打着石膏,不能着地。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家里,今天晚上是第一次出门。
"走吧。"陈家蓝说。
朱峰推着轮椅,朝酒吧门口走去。
酒吧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朱峰推开门,先把轮椅推进去,然后自己跟了进去。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调酒师,正是昨天晚上那个。
调酒师看到他们,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朱峰推着轮椅,跟在他后面。
楼梯很窄,轮椅过不去。朱峰弯下腰,把陈家蓝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轮椅则由调酒师帮忙搬了上去。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有几扇门。调酒师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老板,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调酒师推开门,让到一边。朱峰把陈家蓝放在轮椅上,推着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宽敞,摆着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个沙发。墙上挂着几幅画,看起来像是某种抽象艺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留着寸头,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手臂。
这就是飞哥。
飞哥看着陈家蓝和朱峰,嘴角微微上扬。"坐。"
朱峰把轮椅推到办公桌前面,自己则站在陈家蓝旁边。
"两位,喝点什么?"飞哥问。
"不用了。"陈家蓝说,"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喝酒。"
"那是为了什么?"飞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为了张磊。"陈家蓝说,"也为了你。"
飞哥笑了笑。"我有什么好谈的?"
"那几把刀上的指纹,你应该知道是谁的吧?"陈家蓝问。
飞哥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刀?"
"别装了。"陈家蓝说,"张磊厨房里那几把带血的刀。警察已经化验过了,上面的指纹不是张磊的,而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飞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陈记者,你很聪明。"他说,"没错,那些刀是我的。"
"你承认了?"
"为什么不承认?"飞哥说,"指纹是我的,血迹也是我弄上去的。但那又怎样?"
"你杀了人。"陈家蓝说。
"我杀了人?"飞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家蓝面前,"没错,我确实杀过人。但我杀的人,跟你们现在查的案子,没有关系。"
"你说什么?"朱峰忍不住开口了。
飞哥转过头,看着他。"你就是那个开滴滴的,对吧?"
朱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你跟踪的那辆摩托车,是我骑的。"飞哥说,"但我跟踪你,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人。没想到你把我引到了一个死胡同。"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朱峰问。
"因为张磊。"飞哥说,"张磊告诉我,有人在调查他。我不想让他出事,所以我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然后呢?"陈家蓝问。
"然后我发现,那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滴滴司机。"飞哥说,"我以为你只是偶然卷进来的,没想到你还真把那些刀给找出来了。"
"那些刀上的血,是谁的?"陈家蓝问。
飞哥回到座位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根。
"陈记者,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清楚。"
"你不说,警察也会查出来的。"陈家蓝说。
"警察?"飞哥吐出一口烟,"警察确实会来找我。他们已经知道了指纹的事,迟早会来审讯我,取我的指纹样本。但这些都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找不到尸体。"飞哥说,"没有尸体,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们就定不了我的罪。"
陈家蓝皱起了眉头。"你把尸体藏哪儿了?"
飞哥笑了笑,没有回答。
"飞哥,"陈家蓝说,"华丰湖沉尸案,还有湘府小区的杀人案,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两起案子,跟我没有关系。"飞哥说,"我杀过人,但我杀的人,不是华丰湖那个,也不是湘府小区那个。"
"那你杀的人是谁?"
飞哥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的夜色。
"陈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飞哥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我以前坐过牢。"飞哥说,"十五年前,我因为杀人罪被判了二十年。后来表现好,减刑了,十年就出来了。"
陈家蓝和朱峰对视了一眼。
"你杀了谁?"陈家蓝问。
"一个欠我钱的人。"飞哥说,"那时候年轻,冲动,一怒之下就把人给杀了。后来我坐了十年牢,在里面学到了很多东西。"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怎么隐藏证据。"飞哥转过头,看着陈家蓝,"学到了怎么让警察找不到尸体。"
"所以你杀了人,但警察找不到尸体?"
"对。"飞哥说,"我承认我杀过人,但没有尸体,警察就拿我没办法。"
"那华丰湖和湘府小区的案子呢?"陈家蓝问,"你真的跟这两起案子没有关系?"
"我可以发誓。"飞哥举起右手,"那两起案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虽然杀过人,但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华丰湖那个人,我不认识。湘府小区那个人,我也不认识。"
"那张磊呢?"朱峰问,"张磊跟这两起案子有没有关系?"
飞哥沉默了一会儿。
"张磊……"他说,"张磊是我带出来的。他小时候家里穷,没人管,我收留了他,教他一些东西。"
"教他什么?"
"教他怎么生存。"飞哥说,"但有些事情,他没有学会。"
"什么事情?"
飞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朱峰。
"开滴滴的,"他说,"你那天晚上跟踪的那辆摩托车,确实是我的。但我跟踪你,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保护张磊。"
"保护张磊?"朱峰问,"保护他什么?"
"保护他不被你们发现。"飞哥说,"但没想到,你们还是找到了那些刀。"
"那些刀上的血,到底是谁的?"陈家蓝再次问道。
飞哥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陈记者,"他说,"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什么时机?"
飞哥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时间不早了。"他说,"两位请回吧。"
"飞哥……"朱峰想说什么,但被陈家蓝拦住了。
"走吧。"陈家蓝说,"我们走。"
朱峰推着轮椅,走出了房间。调酒师站在走廊里,等着他们。
"我送你们下楼。"调酒师说。
朱峰推着轮椅,跟着调酒师下了楼。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陈家蓝突然停了下来。
"飞哥。"他回过头,看着站在二楼走廊上的飞哥。
飞哥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杀的人,尸体在哪儿?"陈家蓝问。
飞哥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陈记者,"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地方,是警察查不到的。"
"什么地方?"
飞哥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慢走,不送。"
朱峰推着轮椅,走出了酒吧。
外面的夜风吹来,带着一股凉意。陈家蓝打了个寒战。
"陈记者,"朱峰说,"飞哥说的话,你信吗?"
"我不知道。"陈家蓝说,"但他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
"他说警察找不到尸体,说有些地方警察查不到。"陈家蓝说,"他好像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陈家蓝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回到陈家蓝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朱峰把轮椅推进客厅,扶着陈家蓝坐到沙发上。
"我给你倒杯水。"朱峰说。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了出来。
陈家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朱峰,"他说,"你觉得飞哥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我不知道。"朱峰说,"但他承认他杀过人,这一点应该是真的。"
"对。"陈家蓝说,"而且他说华丰湖和湘府小区的案子跟他无关,这一点……我倾向于相信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态度。"陈家蓝说,"如果他真的杀了那两个人,他不会那么坦白地承认自己杀过人。他会否认一切,而不是承认一部分、否认另一部分。"
"那他杀的人,到底是谁?"朱峰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家蓝说,"他说警察找不到尸体,说有些地方警察查不到。他到底把尸体藏在哪儿了?"
朱峰摇了摇头。"不知道。"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收音机突然响了起来。
FM001交通台。
陈家蓝和朱峰都愣住了。他们没有打开收音机,它自己响了起来。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家蓝……"
陈家蓝的脸色变了。"这声音……"
"朱峰……"那个声音又叫了另一个名字。
朱峰的身体僵住了。"它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你们想知道……尸体在哪儿吗?"那个声音说。
陈家蓝和朱峰对视了一眼。
"你是谁?"陈家蓝问。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是……你们正在找的人。"
"什么意思?"
"飞哥……没有撒谎。"那个声音说,"他杀的人……不在华丰湖……不在湘府小区……"
"那在哪儿?"陈家蓝问。
收音机里沉默了几秒。
"在……FM001……"
陈家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
"信号塔下面……"那个声音说,"他们……都在那里……"
然后,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声音消失了。
陈家蓝和朱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陈家蓝才开口。
"朱峰,"他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朱峰的声音有些发抖。
"它说尸体在FM001信号塔下面。"陈家蓝说。
"这……这怎么可能?"朱峰问。
陈家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FM001交通台的信号塔,位于城东的一座小山上,是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之一。如果那里真的藏着尸体……
"明天。"陈家蓝说,"明天我们去FM001信号塔。"
"可是你的脚……"
"不管脚怎么样,我都要去。"陈家蓝说,"如果那里真的有尸体,我们就能找到真相。"
朱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又是一个清晨。
但对于陈家蓝和朱峰来说,这个清晨,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新的危险。
因为收音机里的那个声音告诉他们,真相就在FM001信号塔下面。
而那个地方,可能隐藏着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