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长安,风物便日渐荒凉。
官道变荒径,城池变戈壁,越往西行,天地越阔,人烟越稀,连风里都裹着粗粝的沙砾。
李令仪坐在车中,车帘常垂,极少露面。
昔日那个在太极宫里跑跳笑闹、不知愁滋味的长宁公主,自车驾驶离十里长亭那一日起,便像是被一同留在了长安。
整支队伍里,唯有裴循之,始终守在她车旁。
他身为和亲护送使,一言一行皆守规矩,白日里巡查护卫、处置行程、接见驿吏,礼数周全,分寸不失,从无半分逾矩。
可只有暗处的人知道,他为这辆车驾,倾尽了多少心力。
途经驿站,有人见侯府失势、公主已是和亲弃子,暗中苛待膳食、怠慢供奉。
裴循之不动声色,只在当夜亲自出面,只言片语便敲打得再无人敢轻视公主分毫。
山路崎岖,遇山匪流寇趁乱劫行,目标直指车中来自大唐的金枝玉叶。
厮杀骤起,乱箭横飞,他第一时间挡在公主车前,披甲执剑,亲自断后,浴血不退,直到乱匪尽除。
那夜清理战场,李令仪在车中听见外面兵甲碰撞之声,心一直悬在半空,直到外面传来一声“公主安”,她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疼的手。
车帘缝隙里,她瞥见他立在月光下,衣上染血,侧脸冷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在廊下看书的清俊少年。
西行越远,夜越凉。
戈壁的夜空格外低,星子亮得刺眼,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令仪常常睡不着。
她想念长安的暖,想念宫墙的香,想念御花园开不败的花,想念那些不必强装坚强的日子。
每当这时,帐外便会响起一道极轻、极缓的笛声。
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那支长安旧曲。
吹得很低,很低,只堪堪能让车中之人听见。
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渐渐安下心神,浅浅入眠。
她知道,那是裴循之。
他从不靠近,从不打扰,只以这样沉默的方式,守着她一夜安眠。
这一日,队伍在一片戈壁绿洲歇脚。
夕阳沉落,晚霞染红半边天,风沙暂歇,天地间一片安静。
李令仪掀帘下车,缓步走到水边。
身后侍从被她遣开,她想独自待一会儿。
不远处,一道身影立在沙丘下。
裴循之负手而立,望着长安的方向,背影孤绝,像被这万里风沙遗忘在天地间。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四目相对。
一时无言。
这些日子,他们极少私下说话。
身份相隔,前路已定,多说一句,都是逾矩,都是煎熬。
还是李令仪先开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你又在想侯府,还是想……陛下?”
裴循之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轻轻摇头:
“都不是。”
“那是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在想,若是当年,臣再强一些,再快一些,或许……”
或许便能护住父亲,护住侯府,护住她。
或许她便不必踏上这一条不归路。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李令仪却听懂了。
心口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她连忙别开脸,望向远处苍茫戈壁:
“都过去了。”
“是啊。”裴循之轻声重复,“都过去了。”
过去了。
长安过去了,少年时光过去了,那道未出口的赐婚,也过去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裴循之,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到宫墙日暖、少年并肩的时候。
回到她闯祸他兜底、她不安他陪伴的时候。
回到一切还未被战火、生死、和亲、家国撕碎的时候。
裴循之望着她,目光沉沉,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公主。”
回不去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有些人一旦分离,便再也不能以原来的身份,站在彼此身边。
李令仪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句“回不去了”,轻轻碎开。
可下一刻,她听见他极低、极郑重的声音:
“但我会守着你。”
“无论你去往哪一片土地,无论你将来身处何等境遇。”
“我裴循之——”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许下一生不可违背的誓言,
“会守着你,一辈子。”
不是臣子对公主。
不是挚友对挚友。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承诺。
风轻轻吹过,卷起她鬓边碎发。
李令仪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对他,早已不只是习惯,不只是依赖,不只是年少相伴的情分。
是心动。
是不敢言说、不能言说、却又压不住的心动。
而他看她的眼神,也早已越过“挚友”二字,盛满了她从前从未读懂的、深沉而克制的情意。
咫尺之间,不敢靠近。
万里之遥,偏偏动心。
那一夜,戈壁月色清冷如水。
两人再无多言,却有什么东西,在沉默里悄然破土,生根,再也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