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9点整。
林默坐在床边,盯着那面镜子,一动不动。
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表情同步,动作同步,没有任何异常。
但刚才那三行血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四楼是陷阱】
【房东不是人】
【镜子里的我,是真的】
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床上。
眼不见为净。
但没用,那些字还是在他脑子里转。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那条裂缝往外看。
走廊里依然安静。
102、103、201、202、203的门都关着。
301的门也关着。
只有104和204的门,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开过。
昨晚那声尖叫,大概率是他们中的一个。
也可能是两个都死了。
林默收回视线,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日记。
他重新翻到第十二页,仔细看李建国写的最后一段话:
“第十一天。我失败了。房东发现了我。他现在就在我身后。我在写最后这段话——如果你看到这里,记住,不要试图偷钥匙。房东不是人,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但如果你非要偷,记住一件事——房东怕镜子。任何镜子,都能让他停顿三秒。”
房东怕镜子。
这是李建国用命换来的信息。
但房东刚才看见他手里的镜子时,只说了句“那面镜子不能再用了”,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
如果房东怕镜子,他应该不敢靠近拿镜子的人。
但房东靠近了。
还让他中午去四楼。
要么李建国的信息是假的——那部分是被“附身”之后写的。
要么房东已经不是那个“怕镜子的房东”了。
林默继续往后翻。
第十二页之后全是空白。
但他没敢翻第七页和第十三页。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二
早上9:23。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房东那种三下,是两短一长——咚、咚、咚——
林默想起那张午夜纸条上的警告:如果房东敲门的时候是两短一长,千万不要开门,因为那敲门的不是房东。
现在是白天。
但敲门声确实是两短一长。
林默没动。
“302,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301的。我知道你活着。我有话跟你说。”
苏清月。
林默走到门边,凑近门缝往外看。
苏清月站在门口,侧对着门缝,正在警惕地扫视走廊两端。
她的衬衫还是那件白色的,完整无缺。
“我知道你不信我。”她继续说,“换我我也不信。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东西,昨晚进过我的房间。”
林默没吭声。
“它冒充我,在走廊里喊了一夜。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信它,给它开门。”她顿了顿,“但你昨晚没开门。我看见你门缝里的灯光一直亮着。谢谢你没上当。”
林默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没上当?”
“因为你还活着。”苏清月说,“昨晚开门的人,都死了。”
林默沉默了两秒:“谁死了?”
“104和204。”苏清月说,“我早上看见他们的门缝底下流出血来。没开门,没出声,但死了。”
林默想起那两扇始终没开过的门。
死在房间里。
怎么死的?
规则没违反,门没开,窗户没动,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会死?
“规则不是全部。”苏清月说,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有些规则,写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可能不小心触发了房间里的补充规则。你的房间有补充规则吗?”
林默没回答。
苏清月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苦笑了一下:“行,你不说,我理解。但我告诉你,我的房间也有补充规则。301的补充规则是——每天只能照镜子三次。超过三次,镜子里的东西会走出来。”
林默瞳孔微缩。
镜子里。
他的补充规则也是关于镜子的。
“我的镜子,昨晚差点杀了我。”苏清月说,“我照了四次。第四次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她就开始往外爬。”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把镜子砸了。”苏清月说,“用椅子砸的。镜子碎了,她也碎了。但今天早上,镜子自己复原了。完好如初。”
林默低头看着扣在床上的那面镜子。
他昨晚从柜门上掰下来的这面镜子,也完好如初。
明明边缘很锋利,明明割破过他的手,但现在摸上去,光滑平整,像从来没被掰下来过。
“镜子不能毁掉。”苏清月说,“它会自己回来。你只能跟它共存,遵守它的规则。”
林默沉默。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苏清月说,“房东让你中午去四楼?”
林默手指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也让我去了。”苏清月说,“所有人,活着的,都让去。”
林默愣了一下。
所有人?
“102、103、201、202、203,还有我们俩。”苏清月说,“我出来之前问过他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句话——中午12点,到四楼来一趟。”
林默脑子里飞速运转。
房东让所有活人都去四楼。
为什么?
四楼有什么?
日记里说,四楼有一个安全屋,上锁的房间,钥匙在房东身上,每天中午12点房东会去四楼待五分钟。
如果房东让所有人中午12点去四楼——
那正好是他去四楼“待五分钟”的时间。
“你怎么看?”苏清月问。
林默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信房东吗?”
苏清月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不信。但我得去。不去,可能现在就死。去了,至少还有机会。”
林默没说话。
“中午见。”苏清月说完,脚步声远去。
林默站在门边,透过门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回自己房间了。
他盯着301的门,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对话——
苏清月说她的镜子差点杀了她。
她说她砸了镜子,但镜子复原了。
她说房东让所有人去四楼。
每一条都可能是真的。
每一条都可能是假的。
林默走回床边,拿起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正常的表情,正常的动作。
但林默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三
早上10:15。
林默把镜子放进口袋,开始检查房间。
他需要为中午的四楼之行做准备。
书桌抽屉里,有几支生锈的笔、一个空本子、半截蜡烛、一盒发霉的火柴。
衣柜里,几件发霉的衣服,衣架上挂着两个生锈的衣架。
床底下,一只死老鼠,已经干成标本,只剩皮和骨头。
窗户边,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林默把火柴装进口袋,又把那半截蜡烛装进去。
然后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轻,一闪而过。
有人在走动。
有人在互相试探。
林默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出去。
走廊里没人。
他闪身出门,快步走到102门口,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102的地板上,有一滩黑色的液体,和昨晚从他门缝里涌进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已经干涸了,变成黑褐色的污渍。
102的人——那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早上还出来领过早饭——死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103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来灯光,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是那对情侣的声音。
活着。
104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不是灯光,是黑暗。
和昨晚301门缝里那种黑暗一样。
门缝边缘,有干涸的黑褐色液体,从里面渗出来。
林默没再往前。
他转身走到201门口。
眼镜男的门缝底下有灯光,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活着。
202门口。
黄毛的门缝底下有灯光,里面有人在低声骂娘。
活着。
203门口。
老太太的门缝底下有灯光,里面安安静静。
活着。
204门口。
和104一样,黑暗,门缝边缘有干涸的黑褐色液体。
死了。
301门口。
林默盯着这扇门。
苏清月的门缝底下有灯光,里面安安静静。
她活着。
但她的门把手上,那块带血的布料,不见了。
林默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那块布料。
还在。
那门把手上的那块,是被谁拿走了?
还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他盯着301的门,突然感觉门缝底下那道光,好像暗了一下。
又亮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前面经过,挡住了光。
林默后退一步,转身快步走回302,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掏出那块布料,仔细看。
布料上沾着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
他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他把布料重新塞进口袋。
然后他掏出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他的脸,和那块布料。
布料在他手里。
但镜子里的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林默盯着镜子,慢慢举起那块布料。
镜子里,他的手里,依然空空如也。
镜子里的他,没拿着那块布料。
林默把布料换到左手,再举起。
镜子里,他的左手空空如也。
他放下镜子,看着手里的布料。
布料真实存在,他摸得到,闻得到,看得到。
但镜子里,没有它。
林默想起刚才苏清月说的话——她的镜子,差点杀了她。
镜子里的东西,可以走出来。
那镜子里的世界,看见的,和外面看见的,不一样。
这块布料,镜子里的世界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它不属于这个房间?
因为它属于那个“东西”?
还是因为——
林默没想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房东那种三下,是杂乱无章的拍打。
“救命!救命!”
是黄毛的声音。
“那个东西在我后面!它在我后面!”
林默没动。
“302!开门!求你了!”
拍门声越来越急。
林默透过门缝往外看。
黄毛站在走廊里,背对着302的门,正在疯狂地拍打。
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它在抓我!它就在我后面!”
黄毛的背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林默看见,黄毛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伸得长长的。
影子里,有另一个东西。
趴在黄毛的背上。
细长的四肢,扭曲的身体,正慢慢抬起头,往302的门缝看过来。
林默后退一步。
那东西,从影子里看见了。
看见了他在看它。
下一秒,黄毛的拍门声停了。
他转过身,面对302的门。
他的脸,扭曲了。
五官开始错位,眼睛往两边跑,嘴巴往下滑,整张脸像融化的蜡烛。
“你看见了。”他说,声音不再是黄毛,变成那种沙哑的低沉,“你看见我了。”
林默没吭声。
“那你就跑不掉了。”
那个东西抬起手——不对,是抬起黄毛的手,按在302的门上。
门板开始震动。
和昨晚一样。
林默掏出镜子,镜面对准门缝。
门外传来一声嘶叫,手缩了回去。
脚步声远去。
林默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惨白。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黄毛。
趴在林默的背上。
林默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背上那个黄毛,正慢慢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他,咧嘴一笑。
四
林默盯着镜子里的那个笑容,手指收紧,握着镜子的关节泛白。
但他没动。
不能回头。
不能惊慌。
镜子里的东西,已经在他背上了。
但它只能待在镜子里。
只要他不回头,不照镜子超过一定次数,它就走不出来。
林默慢慢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秒。
五秒。
十秒。
心跳慢慢平复。
他睁开眼,盯着扣在桌上的镜子背面。
镜子的背面是木板,暗红色的漆,斑斑驳驳。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过——
【此镜照人,亦照鬼。鬼在镜中,人在镜外。若人回头,鬼入人身】
林默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鬼在镜中,人在镜外。
若人回头,鬼入人身。
所以刚才那个东西趴在他背上,但它只能待在镜子里。
只要他不回头,它就进不来。
但回头之后呢?
鬼入人身。
他想起黄毛最后的样子——五官错位,脸像融化的蜡烛。
黄毛回头了。
看见了自己背上的东西。
然后,他就变成了那个东西。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字记在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裂缝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黄毛不见了。
地上留下一滩黑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渗进地板里。
和昨晚一模一样。
五
早上11:20。
林默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挂钟。
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去四楼了。
他不知道四楼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清点一遍:
半截蜡烛。
一盒发霉的火柴。
三张纸条(午夜的两张,凌晨那张)。
一块带血的布料。
一面镜子。
还有口袋内衬里,几张没用的餐巾纸。
他把蜡烛和火柴放在最容易掏出来的位置。
镜子握在手里。
布料和纸条塞回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窗外阳光明媚。
对面那栋楼的墙壁上,枯死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摇晃。
楼下空地上,荒草没过膝盖,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
一切正常得不像一个死亡副本。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表象。
太阳落山之后,一切都会变。
墙上的挂钟指向11:35。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102、103、201、203的门陆续打开,人走出来。
林默透过门缝看见,那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102的人,还活着。
他愣了一下。
102地板上那滩黑色液体,是谁的?
不是他的?
那会是谁的?
“302,出来吧。”苏清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到时间了。”
林默把镜子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站着六个人——
102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103的情侣男孩,紧紧牵着女孩的手,两人都一脸恐惧。
201的眼镜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手在发抖。
203的老太太,拄着那根木棍,浑浊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301的苏清月,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加上林默,七个。
104死了。
202的黄毛死了。
204的人,早上就没出来过。
“走吧。”苏清月说,“房东在四楼等我们。”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其余人跟上。
林默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面镜子。
楼梯在走廊尽头,转角处堆着一些杂物,落满灰的纸箱,几把破椅子。
苏清月第一个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