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起时，初相见

江城多山，多水，多雾。

江雾出生在一个起雾的清晨，母亲抱着她，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她从小身体就弱，先天性心脏病，像株养在玻璃罩里的花，风一吹就倒。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

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她跟着外婆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江，江面上常年飘雾，她最爱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别人说她怪，说她病秧子，说她短命。

她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雾。

直到十七岁那个深秋，雾格外浓。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本翻旧的诗集，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轻微的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声。

江雾抬起头。

浓雾里，一个少年扶着墙，半跪在地，校服外套沾了泥，额角渗着血，脸色白得吓人。

是刚转来的转学生，林知衍。

她在学校见过他一次。成绩第一，篮球打得好，眉眼锋利，气质冷冽，是全校女生偷偷藏在日记本里的名字。

听说他打架狠，脾气差，没人敢靠近。

江雾犹豫了很久，慢慢起身，从屋里拿了外婆常备的纱布和碘伏，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雾落在地上。

“你……受伤了。”

林知衍猛地抬头。

雾色里，少女站在微光中，身形单薄，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却很干净，像浸在江水里的星子。

他皱紧眉，语气冷硬：“别多管闲事。”

江雾没走，蹲下来，把纱布和碘伏放在他面前，声音轻轻软软：“会发炎的。”

她的手很白，指尖有点凉，递东西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什么。

林知衍看着她，没再赶人。

他刚跟人打了架，对方人多，他挨了一棍，头疼得厉害，浑身都疼。从小到大，没人管过他疼不疼，只有人怕他，敬他，或者利用他。

父亲是富商，常年不回家，母亲早逝，家里只有冰冷的房子和数不清的钱。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眼前这个少女，安静、瘦弱、连说话都带着一丝喘，却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管碘伏。

江雾见他不动，轻声说：“我帮你吧，我……我经常给自己包扎。”

她卷起袖口，手腕细得一折就断，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浅淡的针痕。

林知衍的心莫名一紧。

他没拒绝。

江雾的动作很轻，擦碘伏的时候会刻意放慢，怕弄疼他。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凉得像雾。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

“江雾。”少女抬头，对他笑了一下，梨涡浅浅，“江水的江，大雾的雾。”

林知衍。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江雾。

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雾，悄无声息，落进他荒芜了十七年的世界里。

“林知衍。”他报上名字，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森林的林，知道的知，衍生的衍。”

“我知道你。”江雾低下头，继续给他缠纱布，“学校里的林同学，很厉害。”

厉害？

林知衍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包扎好，江雾把剩下的纱布塞进他口袋：“记得换药，别碰水。”

她起身要走，脚步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墙，轻轻喘了口气。

林知衍立刻站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江雾摇摇头，笑容温和，“老毛病了。”

她不想说，他便没问。

只是那天之后，林知衍每天都会绕路走过那条巷子。

有时雾浓，有时雾淡，有时她坐在门槛上看书，有时她站在江边望水。

他不靠近，就远远看着。

像守着一朵随时会消散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