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大周东南沿海的渔村“盐寮”,七岁哑女海月在退潮后的礁石滩上,捡到一枚刻着异国文字的青铜罗盘。
当夜,她梦见万丈波涛之下,有座沉没的城池正向她发出召唤。
十年后,一艘悬挂着双头鹰旗的黑色巨舰冲破浓雾,停泊在盐寮唯一的小码头。
金发碧眼的使节右手抚胸,用生硬的官话对晒得黝黑的里正道:
“奉罗兰帝国女皇之命,前来取回‘海洋之心’——也就是你们称为‘定海珠’的圣物。”
躲在人群后的海月,悄悄握紧了胸口的罗盘。
它的指针,正发着滚烫的、蓝色的光。
海风咸涩,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擦不掉的汗。
盐寮村唯一像样的青石板路上,此刻挤满了人。老人扶着门框,妇人搂紧怀中的孩子,男人们则攥紧了手里的鱼叉和柴刀——尽管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家伙在那艘黑沉沉的大船面前,和芦苇秆没什么两样。
那船太大了,大得像是把一座山劈开,掏空了,又刷上墨。高耸的桅杆刺进低垂的铅云里,帆早已落下,但船身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却敞着黑洞洞的口,沉默地对着这片只有几十户茅屋的贫瘠海岸。船头挂着一面旗,红底子上绣着只金色的、两个脑袋的怪鸟,在潮湿的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发出无声的嗤笑。
里正陈老栓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可藏在袖筒里的手,却抖得控制不住。他活了大十岁,见过最大的船,也不过是州府来的税吏坐的“艨艟”,跟眼前这怪物一比,成了澡盆里的玩具。
几个穿着古怪紧身衣服、腰间别着弯刀的人从船上放下小艇,划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头发是陈老栓只在年画上神仙坐骑“狮子”身上见过的颜色,眼珠子则像夏天最干净的海水,碧绿碧绿的。他踏上码头朽坏的木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黝黑、布满风霜的脸,最后落在陈老栓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衫上。
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微微欠身。动作带着一种盐寮人从未见过的、僵硬的优雅。
“我,”他用一种极其古怪、舌头仿佛捋不直的官话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罗兰帝国,首席航海士,阿尔弗雷德·德雷克。奉伟大的伊丽莎贝塔女皇陛下之命,前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词汇,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查看地图或航海仪般的审视。
“取回‘海洋之心’。”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词组,然后补充道,“依据我方古籍记载,它在至少三百年前,由你们的祖先,从我们帝国的‘海神祭坛’带走。在这里,它可能被称为——‘定海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标准,甚至带上了点南方口音,显然练习过无数次。
人群“嗡”地一声,像炸开的蜂巢。
“定海珠?那不就是海婆婆庙里供的那个石球?”
“胡扯!那是咱们盐寮的守护物,打从老祖宗劈开这片礁石滩就在这里了!”
“这些番鬼,是想抢宝贝!”
陈老栓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定海珠?村里海崖边上那座小得可怜的海婆婆庙里,确实供着一个碗口大、灰扑扑的圆石球,孩子们常拿它赌咒发誓。可那东西……能叫“圣物”?能让这些驾驶着山一样大船的番鬼,远渡重洋来找?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这位……大人,怕是弄错了。我们这小地方,只有些打渔晒盐的粗人,没什么珠子。海婆婆庙里的石头,是老祖宗留下镇风浪的,就是个寻常石头。”
阿尔弗雷德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不是寻常石头,我们需要查验。女皇的旨意,必须完成。”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目光越过陈老栓,投向村子深处,那片黑黢黢的、嶙峋的海崖。“带路。去你们供奉它的地方。”
两个握着弯刀、身材魁梧的水手向前迈了一步。人群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让开一条狭窄的、充满恐惧的通道。
陈老栓脸色灰败,他知道,拒绝没有用。他颤巍巍地转过身,挪动仿佛灌了铅的腿。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最后方,一个瘦小的身影紧紧贴着土墙的阴影。她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是常年日晒和海水浸泡后的深蜜色,穿着打补丁的短褐,头发用一根旧木簪草草挽着。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死死盯着那个金发碧眼的使节,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是海月。盐寮村的哑女。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胸前粗布衣服下某个硬物的轮廓,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衣服里面,贴着她心口皮肤的地方,那枚她七岁那年从退潮礁石缝里抠出来的、生满绿锈的青铜罗盘,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度,烫得她皮肤生疼。
更诡异的是,她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冰冷的悸动——那罗盘中央,那根她一直以为是锈死了的指针,正在疯狂的、无声地转动,最终,颤颤地指向一个方向:
海崖。海婆婆庙的方向。
以及,眼前这个自称来自“罗兰帝国”的阿尔弗雷德身上,某种同源的、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息。
潮水在远处哗哗地响,带着永不止息的节奏。但海月知道,盐寮村延续了三百年的、贫瘠而平静的岁月,就像此刻天上堆积的乌云,终于要被这艘黑色的巨舰,和这些不速之客,彻底打破了。
而她胸前这枚滚烫的罗盘,和十年前那个关于水下城池的梦,或许正是这场巨变中,唯一的、微弱的谜题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