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承平七年,腊月,北地云州。
鹅毛大雪扯絮般落下,将“镇远镖局”的旗子裹成了沉甸甸的一坨。年关将近,镖局里只剩几个老伙计围着火盆取暖,总镖头林镇远看着门外茫茫一片,眉头紧锁。世道不太平/云,绿林猖獗,镖局的生意已清淡了大半年,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砰、砰、砰。”
沉重的拍门声响起,在风雪夜里格外清晰。趟子手老胡嘀咕着“这鬼天气还有人来”,跑去开了条门缝。
一股寒风夹着雪花猛地灌入,跟着进来的,是一个几乎被雪覆满的人影。那人摘下破旧的斗笠,露出一张被冻得发青、却难掩俊朗的青年面孔,约莫二十出头,背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长条状行囊。
“借问,此处可还走镖?”青年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但语调平稳。
林镇远起身,抱拳道:“镇远镖局,自然走镖。阁下是……要托镖?”他打量着来客,青年虽衣衫单薄陈旧,但身姿挺拔,手指骨节分明,尤其那双眼,沉静得像深潭,不像普通旅人。
“是。”青年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火光下,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做工精巧,锁扣处却封着奇特的火漆印。“将此物,送至江南金陵,栖霞山下,‘不系舟’画舫主人。限期,两个月内。”
林镇远看了眼木盒,又看向青年:“敢问镖物是何?价值几何?酬金怎么算?”走镖的规矩,得问清楚。
“盒中何物,阁下不必知。价值……”青年顿了顿,“或许一文不值,或许,价值连城。酬金,以此为抵。”他解下背上的长条行囊,缓缓解开油布。
一抹幽暗的乌光映入眼帘。那是一柄带鞘的长刀,样式古朴,刀鞘毫无纹饰,只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青年将刀轻轻放在紫檀木盒旁。
“此刀名‘秋水’,随我七年。以此为质,抵此次镖资。若镖失,刀不必还。若镖成,我到金陵,自会赎回。”
以兵刃为质?林镇远走镖半生,头回见这般托镖的。他凝神看向那刀,虽未出鞘,却隐隐感到一股沉敛的锋锐之气,绝非凡品。再看青年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不似奸邪之辈。
“阁下如何称呼?”
“姓谢,行七。”谢七答道。
“此去金陵,千里之遥,水路陆路皆不太平。尤其要过江淮地界,‘排帮’和‘漕帮’近来摩擦不断,绿林中也多有豪强。”林镇远沉吟,“阁下这镖,不报价,不验货,只要送到……风险不小。”
“正因风险不小,才需托付‘镇远’二字。”谢七平静地说,“林总镖头‘劈山掌’的名号,北地江湖,尚有耳闻。”
这话让林镇远心中微微一震,更觉青年来历不凡。他沉默片刻,看着那柄“秋水”与紫檀木盒。镖局再没生意,只怕开春就得关门,伙计们也得散伙。这趟镖,险,但或许是个转机。
“好!”林镇远一掌轻拍桌面,“这趟镖,我镇远接了!不过,阁下需立下字据,言明以刀为质,镖到赎还。另外,为保周全,阁下可否随镖同行一段?至少出这云州地界。”
谢七略一思索,点头:“可。我只随至云州边界,之后,便有劳总镖头了。”
协议就此达成。林镇远唤人拿来笔墨立契,安排谢七住下。他亲手将紫檀木盒锁入镖银柜中,与那柄“秋水”刀放在一处。指尖拂过冰凉的刀鞘,林镇远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趟看似寻常的押送,或许会将他与这日渐沉寂的镇远镖局,卷入意想不到的波澜之中。
风雪依旧,但镇远镖局的门,为这趟前途未卜的镖,和那个神秘的托镖人,重新打开了。
三日后,雪稍停,一支精简的镖队便悄然离开了云州城。除了总镖头林镇远亲自押镖,只带了经验最老道的镖师赵坤、趟子手老胡,以及四名可靠的伙计。谢七骑着匹黄骠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镖车旁,依旧背着那用布重新裹好的长条行囊。
头两日,一路平静,唯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谢七话极少,除了必要应答,多半时间只是沉默赶路,目光时而掠过道路两旁的山林,警觉如孤狼。
第三日午间,镖队在一处背风的林间歇脚打尖。伙计们啃着干粮,谢七独自靠在一棵老树下,闭目养神。赵坤凑到林镇远身边,压低声音:“总镖头,那位谢公子……不简单。你看他握缰绳的手,虎口和指节的老茧,是常年练刀留下的。还有他的呼吸,悠长平稳,分明是内家功夫有成的样子。这趟镖……”
林镇远撕了块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既然接了镖,护镖便是本分。他是什么人,只要不害咱们的镖,便与咱们无关。吩咐下去,眼睛都放亮点,尤其是前面要过老鸦口。”
老鸦口是一段狭窄的山道,素来是强人出没之地。果然,镖队刚进入山口,前方路面便被几棵胡乱砍倒的枯树拦住。两侧山坡上,呼啦啦站起十几条手持刀斧棍棒的汉子,为首一个独眼大汉,扛着鬼头刀,狞笑道:“此山是我开!识相的,留下车马财物,饶你们……”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嗤!”
独眼大汉的狞笑僵在脸上,一缕头发悄然飘落,而他头顶的破皮帽,正被一柄入木三分、仅留刀柄在外的小巧飞刀钉在后方的树干上,刀柄兀自微微颤动。
所有山贼,包括镖局众人,都被这迅疾如电、精准无比的一刀震慑住了。
出手的是谢七。他不知何时已策马往前了几步,手中把玩着另一柄同样制式的飞刀,目光淡淡地扫过山坡:“借个道。不想借的,可以留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寒的杀气。独眼大汉额头渗出冷汗,他根本没看清飞刀是怎么来的!常年刀头舔血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青年,绝对是个煞星。
“撤……撤!”独眼大汉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什么场面话了,带着手下连滚带爬消失在树林里。
镖队众人松了口气,看向谢七的目光都带上了惊异与敬畏。老胡麻利地带人上前挪开枯树。林镇远走到谢七马前,抱拳郑重道:“多谢阁下出手。”
谢七摇了摇头:“分内之事。过了此山,我便该告辞了。”
林镇远心中惋惜,有此等高手同行,一路上无疑安全许多,但约定在先,不便强留。他忍不住问道:“谢公子,恕林某多嘴,你那木盒,究竟……”
谢七望着前方重新通畅的山路,沉默片刻,只说了八个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说罢,他一抱拳:“林总镖头,后会有期。金陵,‘不系舟’上,再谢阁下护送之谊。”
马蹄声起,黄骠马载着那孤峭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岔路尽头,并未与镖队一同南下。
林镇远站在原地,咀嚼着那八个字,心中疑云更重。他转身,看向镖车上那藏着紫檀木箱的银柜,突然觉得,这趟镖的重量,远超预期。
“怀璧其罪……究竟是什么样的‘璧’,能让这样一位身怀绝技的年轻人,不惜以随身宝刀为质,托付给一个陌生镖局?”林镇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道:“赵坤,老胡,传下去,从即刻起,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日夜戒备。这趟去金陵的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镖队再次启程,车轮滚滚向前,驶向茫茫雪原与未知的凶险。而远处,谢七离去的方向,几只黑色的信鸽,正扑棱棱飞向不同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