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夏至。
林海鲜蹲在船头,赤脚浸在咸腥的海水里,眯眼望着天尽头那条灰线。风里传来盐粒刮过皮肤的味道,混着船上劣质烧刀的刺鼻气。他在等潮。
这条破舢板是爹留下的,桅杆歪得像醉汉的脊梁。船舱里堆着麻袋,袋里是他和三个伙计晒了整月的海盐,白花花,亮晶晶,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苦光。
“林老大,时辰差不多了。”船尾,李点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他比林海鲜矮半头,精瘦,眼珠子活,是这条船上唯一识字的。此刻他手里攥着本潮汐簿,纸页被海风翻得哗啦响。
林海鲜没吭声,依旧盯着海面。远处,那道灰线渐渐胀开,变成翻滚的白沫,轰隆隆地推过来。午后的海水开始不安地涌动,船身轻轻摇晃。
“走。”林海鲜吐出这个字,跳回舱,抄起桨。
舢板像片叶子,被涨潮的海水推着,摇摇晃晃朝海湾深处去。那里有个地方叫“鬼牙滩”,暗礁如犬牙交错,平日船不敢近。可每月大潮,海水能淹过最险的礁石,露出一条极窄的水道,直通岸上一处隐秘的坳口。
盐是要运去那里的。
大周盐铁官营,私贩一斤即流千里。可官盐价高,掺沙,海边人家谁不偷偷晒点私盐,换个油盐钱?林海鲜这门路,是他爹用命蹚出来的——十二年前,爹的船在鬼牙滩撞碎了,尸首三天后才漂回来,怀里还死死搂着半袋盐。
船贴着礁石滑行,浪头拍在黑色的岩上,碎成漫天白沫。李点趴在船头,瞪大眼辨路,嘴里念念有词:“左半桨……慢……右满舵!”
舢板险险擦过一块水下礁石。船舱里,伙计阿旺和黑皮缩在盐袋后,脸白得像纸。他们不是第一次走这水道,可每次来,腿肚子都转筋。
“到了。”林海鲜低喝,猛扳船舵。舢板钻进一处岩缝,天光骤然暗下。水声在岩洞里回荡,嗡隆作响。前面隐约透出光,还有人声。
岩洞尽头是片不大的卵石滩。七八条小船泊着,十几个人正从船上搬麻袋。滩边生着堆火,火上架着铁锅,咕嘟嘟煮着什么,香气混着潮气弥漫开来。
“老林!晚了半刻潮!”一个疤脸汉子迎上来,胸口纹着只褪色的海蛟。
“潮不急,人急什么。”林海鲜跳下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过去,“上月的账。”
疤脸掂了掂,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爽快!盐卸三号洞,老规矩。”
李点指挥阿旺和黑皮搬盐。他自己凑到火堆边,掀开锅盖——是杂鱼熬的粥,混着切碎的海菜。他舀了碗,蹲到林海鲜身边,压低声音:“蛟爷的人多了三个,生面孔。”
林海鲜瞟了眼。火堆旁确实坐着三个汉子,穿着不像渔民,腰板挺直,手总按在腰间。
“盐枭。”李点啐了口,“上回听说北边‘过山风’的人折了一批货,怕是来探路的。”
“管他东西风。”林海鲜喝光碗底的粥,“换了钱就走,这月不出海了。”
“为啥?”
“阿荔要生了。”林海鲜声音软了点,“得在家守着。”
李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丝黯然。他没家。十年前老家发大水,一庄子人就逃出他一个,揣着本潮汐簿,漂到这边,上了林家的船。
盐卸完,换了沉甸甸一袋铜钱和几块碎银。疤脸又塞给林海鲜一个小布包:“上等的闽茶,给你婆娘坐月子喝。”
回程时,潮已开始退。水道更窄,船行得小心翼翼。眼看要出岩洞,前面忽然传来惊呼,接着是木头碎裂的闷响。
“堵了!”阿旺在船头喊,“前头孙老四的船触了暗礁,卡住了!”
水道只容一船过。前面一堵,后面三四条船全塞在洞里。潮水正飞速退去,岩壁上的水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用不了一刻钟,水道就会露出狰狞的礁石,把这几条船全钉死在这儿。
“弃船!扛盐走!”有人喊。
“放屁!船没了拿什么活!”孙老四带着哭腔。
混乱中,林海鲜看见那三个生面孔的盐枭交换眼色,手摸向腰间——是短刀。他们想抢水道。
“李点,”林海鲜突然说,“还记得我爹怎么死的不?”
李点一愣。
“不是撞礁。”林海鲜盯着越来越浅的水,“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船打横,才撞上的。”
李点倏然回头,看向那三个盐枭。
“阿旺,黑皮,抄家伙。”林海鲜从船板下抽出两把鱼叉,扔过去。自己弯腰,从缆绳堆里抽出根一头削尖的船篙。
“老林,你要……”李点声音发干。
“抢水道是死,等退潮也是死。”林海鲜把装钱的袋子塞给他,“你水性最好,揣着钱,带上阿旺黑皮,从左边那处矮崖翻上去。盐别要了,人回去。”
“那你呢?”
“我船在这儿。”林海鲜拍拍歪桅杆,“我爹的船。”
李点没动。前面,盐枭已经拔了刀,朝孙老四的船逼近。孙老四和伙计举起船桨,但手在抖。
潮水又退了一尺。船底传来不祥的摩擦声。
“走!”林海鲜厉喝。
李点红了眼,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本潮汐簿,塞进林海鲜手里:“你看不懂,留着,以后教娃认字!”
说完,他抓起那袋钱,朝阿旺黑皮一挥手,扑通跳下水,朝左侧岩壁游去。
林海鲜握紧潮汐簿,簿子被海水浸得发软。他抬眼,看向那三个盐枭。为首的那个也正看他,刀尖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兄弟,”林海鲜开口,声音在岩洞里回荡,“水道窄,容不下两把刀。”
盐枭头子咧嘴笑了:“那得看谁的刀快。”
潮水退得更急了。船身倾斜,麻袋开始滑动。林海鲜深吸口气,握紧船篙。他知道,今天这鬼牙滩,总得留下点东西。
要么是盐,要么是命。
要么,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