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心里颇不宁静,总觉得日子过得昏沉沉的。窗外的蝉声,高一阵,低一阵,像一张绵绵的、甩不脱的网,罩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于是便想起山里的溪水来。那清凉凉的声响,大约能洗一洗这心头的燥。
车子盘上山,蝉声便渐渐稀了,淡了,仿佛被一层一层的绿滤了去。及至停下车,才推开车门,那一种沁人的静,便像凉水似的,兜头漫过来。这静,并非全然无声,却只是将那些嘈杂的、尖锐的世音,都远远地隔在了山外。脚下是一条被荒草掩了半边的石径,软软的青苔,绿得能滴下油来。走着走着,便有声音,一丝丝,一缕缕,从密匝匝的叶缝里渗出来,先是极细微的,怯怯的,像谁在耳边呵着气;再走,那声音便清亮起来,潺潺的,泠泠的,有了玉的质地。这便是那溪了。
转过一个弯,它便整个地摊在你眼前。不宽,顶多迈七八步的光景,水却极清冽,看得清水底每一粒卵石的纹路,是褐的,是青的,是带着一圈圈年轮似的白的。水是活的,遇着大些的石块,便哗地散作一捧碎玉,纷纷地溅起,在日光下倏地一亮,又落入下头的深潭里去,那潭便绿得沉沉的,幽幽的,像一只温润的、不言不语的眸子。若是平坦的沙地,水便薄薄地铺开,成了一匹抖动的、透明的绉纱,底下有极细的金沙,粼粼地漾着,看得人有些出神。
我寻了块平整的、被日光晒得微温的石头坐下,静静地听。这溪声,是听不厌的。它不像江河,有那样一种浩浩荡荡、不容分说的气势;它只是从容的,自得的,叙说着自己的话。高处的水跌落时,是“哗啦”一片,热闹得像个心无城府的孩子,将满把的珠子任性一撒;及至流到缓处,声音便收了,敛了,成了“淙淙”的细语,仿佛有说不完的体己话,要贴着你的耳朵,低低地、绵绵地诉上一整日。有时水流钻过石缝,那声音又变了,是“汩汩”的,沉沉的,带着些呜咽的调子,像在泥土深处,酝酿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梦。
闭上眼,这声音便化开了。它不再是水声,倒像是这整座山的呼吸,一起,一伏。又像是光阴自身在走,不疾不徐,从远古来,到未知去,而我就坐在这“现在”的一点上,被它洗着,浸着。忽然觉得,我那些无端的烦闷,实在小得可笑。它们不过是投进这溪流里的一粒微尘,连个涟漪也未曾激起,便被带走了,消融在这无始无终的流淌里。千年以前,这溪水大约便是这样流着,看着山间的花开花落;千年以后,我早已不知化为何处的尘泥,它也仍将这样流着,映着天上的月缺月圆。我的那些喜怒哀乐,于它,连一刹那的驻留都算不上。
太阳渐渐斜了,光变成了醇厚的金色,从西边的山脊上流下来,淌在溪面上,便成了一溪流动的熔金。那水声也仿佛被染了色,听在耳里,暖洋洋的。该回去了。起身时,竟有些不舍。这半日的清听,像服了一剂清凉散,从耳朵,一直熨帖到心里去。
下山的路上,那溪声渐渐又细了,远了,终于又化入那片浑然的静里。但我知道,它已有一缕,流进了我的身体,在我血脉里,轻轻地,潺潺地,响着。往后那些昏沉的日子里,只消静一静心,便能听见这山间的溪水,依旧在不慌不忙地,流着它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