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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酒醒情断,刀光相见

戬守寸心归

杨戬一路横抱着怀中身着烟青色流云纹长裙、白发如雪的女子,黑袍翻飞,气压沉冷慑人,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府中侍卫、侍女远远望见,皆是一惊,却无人敢多言,纷纷垂首避让。

哮天犬蹲在廊下,鼻尖微动,瞬间便闻出了那熟悉又遥远的龙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却被自家主子一个眼神慑得不敢上前。不远处,杨婵快步走来,才轻唤一声:

“二哥——”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力合上,轻响一声,隔绝了所有目光与声响。

门外众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千年未曾变过的寝殿内,熏香依旧,陈设如昔。一屏一几,一帘一榻,都还停留在敖寸心当年离开时的模样,连她曾随手搁在案头的玉梳,都被人细心收好,日日擦拭,一尘不染。

杨戬俯身,将怀中醉软的人儿轻轻放在床榻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直起身,低头,静静望着她。

寸心鬓发微乱,雪白长发铺散在深色锦榻上,与烟青色裙摆相映,对比刺目。一双本就含着水光的眼眸,因酒意晕开一层薄薄的绯红,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恼意,却又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柔媚。

他指尖微抬,悄无声息解开了那道定身咒。

重获自由的刹那,寸心心头火气直冲,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怒斥。可三百年禁锢,让她体内龙气紊乱驳杂,又残留着余毒,始终躁动难安,加之仙酒入体,更让四肢百骸酸软无力。才一抬身,便轻哼一声,又软软倒回榻上,眉心微蹙,似是承受着不易察觉的痛楚。

肩颈线条微绷,鬓边发丝滑落,平添一抹脆弱动人的弧度。

杨戬呼吸一滞。

三百年思念,三百年悔恨,三百年不敢触碰的念想,此刻近在咫尺,香息在鼻,眉眼在目。他再也控制不住,俯身靠近,指节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寸心心头一慌,刚要开口,唇上便覆来一片温热。

轻柔,浅淡,如月下清风,似流云拂雪,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便是这一触,杨戬体内精纯浑厚的神力,无声无息渡入她四肢百骸。

那股困扰她许久、躁动不安的龙气,遇上他的力量,竟如百川归海,瞬间温顺臣服。

寸心浑身一震,脑中空白一片。

她没有推拒,也没有闪躲。

千年羁绊早已入骨,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力量,是这世间唯一能安抚她的良药。

酒意、委屈、思念、酸涩,交织成网,将她牢牢困住。

“杨戬——”

她轻喃出声,眼底的戾气尽数化软,双手非但没有挣扎,反而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袂。

男人眸色一深,指腹摩挲过她唇角,见她这般顺从,深邃眼底缓缓漾开一抹失而复得的、极浅的笑意。

下一刻,他俯身,轻轻加深了这个吻。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滚烫,“我在。”

寸心闭上眼,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恼意散了,心防塌了,他的气息萦绕周身,紊乱的气息彻底安定,龙元暖意融融。

她在心底轻轻一叹。

躲不过,逃不掉,也……不想再逃。

就这一次,就放纵这最后一夜。

当作,对那千年痴缠,最后的告别。

杨戬并不知道她心底这决绝的念头。

只在她全然放松、温顺回应的那一瞬,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狂喜与珍视。早在归途之中,怀中人无意识轻喃的那一声“杨戬”,便已搅乱他所有心神。

锦帘轻垂,香风暗绕,月华透窗,溶溶洒地。

芙蓉帐暖,春意绵绵,烟青裙摆与玄色衣袍层层交叠,白发与墨发死死纠缠。

一室缱绻,温柔蚀骨,离散千载的情深,在这一刻,尽数缠连,再不分彼此。

世人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可他失去的这三百年,又何止千金。

天光微亮,晨曦洒进灌江口杨府。

寸心是在一阵细密的酸胀与疲惫中缓缓醒转的。

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重又拼凑过一般,连抬一抬眼睫都觉得沉重。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流云暗纹的床顶锦帐,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冷又熟悉的熏香——那是她当年最爱的味道,时隔三百年,竟还在这府中静静燃烧。

下一刻,昨夜破碎却灼人的画面,如潮水般猛地冲入脑海。

瑶池的酒意,花树下的晕眩,他滚烫的怀抱,房门关上的轻响,榻前低沉的呼吸,还有那一场沉沦缱绻……

寸心只觉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随即又被一股浓烈的懊恼与羞愤狠狠淹没。

荒唐。

真是太荒唐了。

她刚微微一动,身侧便传来一道温柔得近乎虔诚的目光。

杨戬早已醒转,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松松束起,未着法袍,未带法器,是褪去了天神威严的模样。他就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刚睡醒的模样,眼底是藏了三百年的思念、失而复得的珍视,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浅、极柔和的笑意。

那模样,落在寸心眼里,简直气得她心口发堵。

她怒瞪他一眼,眼底满是又恼又羞的戾气,伸手猛地将人推开。

杨戬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微微一倾,却半点不恼,只是望着她,眼底笑意更深。

这副模样,更是让寸心气不打一处来。

她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指尖微抬,一道柔和的龙气拂过,素色寝衣已然整齐。青丝如雪,垂落肩头,衬得面容清冷,眉眼间尽是疏离,仿佛要将昨夜所有的柔软都彻底冰封起来。

她内视丹田,微微一怔。

她心头一沉,瞬间明白——昨夜的亲近,竟成了治愈她的良药。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难堪。

再抬眼时,所有情绪尽数收起,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冰壳,语气冷硬如刀:

“我要回西海。”

不提昨夜,不提温存,不提心动,不提纠缠。

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杨戬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他起身,一步便逼近她身前。身形高大,阴影落下,瞬间将她笼罩。

“寸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真君慎言。”寸心立刻后退一步,刻意拉开距离,眼神冷得像西海千年寒冰,字字锋利如刃,“你我之间,三百年凌霄殿和离书已立,恩断义绝,一笔勾销。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醉后荒唐,你情我愿,过后便算,从此两不相干。”

荒唐。

你情我愿。

过后便算。

和离书。

两不相干。

这几个字,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割在杨戬心上。

他喉间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不觉得荒唐。”他步步紧追,目光灼热而偏执,“寸心,那和离书,我从未认过。自始至终,我没签,没应,没允。在我这里,它不作数。”

寸心冷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嘲讽:

“不作数?杨戬,你堂堂司法天神,连自己写下的文书都敢不认?当年是你要断,是你要离,是你把我推入三百年禁锢。如今装什么深情?”

“我那时有苦衷——”

“苦衷?”她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却字字剜心,“南郡水淹,生灵涂炭,罪责在你。是我主动站出来,替你担下所有过错,自请贬离,永守西海。我替你顶罪,不是为了听你三百年后,说一句有苦衷。更不是为了今日,再与你纠缠不清。”

杨戬脸色骤然发白,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那些他藏了三百年的愧疚、不敢提及的亏欠,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尽数掀开。

“我不求你感激,不求你记挂。”寸心垂眸,声音冷硬,“只求你往后,别再扰我。我有西海要归,没空陪你演情深不悔。”

“我扰你?”他上前一步,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痛与慌,“三百年,我日日念你,夜夜寻你,守在西海之外不敢靠近,你说我扰你?”

“念我寻我,便是真心吗?”她终于抬眼,看向他,眸中无恨,却冷得彻骨,“你念的,是当年陪你出生入死的龙女。你寻的,是你心底过不去的亏欠。可我敖寸心,不是你用来赎罪的工具。”

杨戬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她,却被她侧身避开。

“那些年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不好。寸心,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不好。”

寸心后退一步,眼神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当年路已尽,情已断。和离书在此,两清了。从此你走你的天神路,我回我的西海滨,生死不复相见。”

“生死不复相见?”杨戬重复一遍,眼底血色翻涌,“我不同意。”

他上前一步,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只要我没死,只要我还认,你就永远是我的妻。我杨戬的妻子,一生一世,唯有你敖寸心一人。和离书我不认,断情我不认,分开我更不认。”

“你放开我!”寸心用力挣扎,眸色冰冷,“杨戬,你别逼我恨你。”

“恨我也无妨。”他偏执不放,眸光沉沉,“哪怕你恨我,怨我,恼我,我也不会再放你走。三百年我已经丢过一次,这一次,死也不放。”

屋内气氛紧绷到了极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两人心上反复拉扯。

门外,早已围了一圈人。

哮天犬蹲在廊下,耳朵竖得笔直,把里面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急得尾巴都快摇断了,以为自家主人又被欺负,爪子亮得锋利,浑身炸毛,随时都要冲进去护主。

杨婵立在一旁,眉心紧蹙,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她最懂二哥这三百年的煎熬,也最心疼寸心所受的苦,可偏偏两人,一个追,一个逃,一个不肯信,一个不会说。

府内侍卫、侍女们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个个垂首屏息,心照不宣。

谁也不敢掺和灌江口二爷这千年情劫。

就在哮天犬憋不住、即将破门而入的前一刹——

一股狂暴而急切的魔气,如惊雷般破开杨府外围的微弱禁制!

“主人——!”

墨烬一身黑衣,少年面容满是戾气,发丝微乱,显然是一路疯赶而来。他被杨戬强行传送到万里之外的荒古之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点点撕裂空间、挣脱束缚。一感受到主人气息不稳,情绪激动,他几乎是拼尽所有修为,疯了一般冲回灌江口杨府。

房门被魔气轰然推开。

墨烬一眼就看到寸心微红的眼眶、紧绷的唇角,再看向站在她对面的杨戬,新仇旧恨瞬间冲上头顶。

昨日被暗算传送的仇,今日主人被逼迫的恨,一并爆发。

“杨戬!你又欺负她?!”

少年怒目圆睁,魔气翻涌,周身黑气缭绕,“昨日你暗箭伤人,将我传送万里,今日还敢逼迫主人,我跟你拼了!”

不等寸心惊喝阻拦,墨烬手腕一翻,佩剑已然出鞘。

漆黑剑光带着上古魔龙的威压,直刺杨戬!

“墨烬,住手!”寸心脸色一变,急忙出声。

可已经晚了。

杨戬本就满心烦躁、醋意翻涌,见这少年一而再、再而三护在寸心身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反手一握,三尖两刃刀金光乍现,神圣凌厉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她不是你能碰的人。”杨戬声音冷冽。

“她是我主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两道身影瞬间从屋内缠斗至杨府庭院。

金光如烈日,黑芒似深渊。

刀光剑影交错,劲风席卷四方,砂石飞溅,草木横飞。

整个杨府庭院,都被两股强大的力量笼罩。

墨烬虽身负上古魔龙血脉,可终究是残魂重修,化形不久,修为远未恢复巅峰。数十回合之后,气息渐渐紊乱,脚步虚浮,嘴角缓缓溢出血丝。

可他哪怕受伤,也半步不退,死死挡在屋门之前,像一头护主的幼兽。

“不许你再靠近主人半步!”

杨戬眼神冷厉,招式间却始终留着分寸,不愿在寸心面前下死手。可积压三百年的思念、委屈、焦躁与醋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法器锋芒越来越凌厉,直逼墨烬要害!

刀锋破空之声刺耳。

眼看三尖两刃刀就要落在墨烬身上——

一道雪白身影,不顾一切冲了上去。

“墨烬!”

寸心抬手,西海龙族本源之力轰然爆发,蔚蓝龙气如浪涛般铺开,硬生生与金光撞在一起!

“砰——!!!”

巨响震彻庭院,劲风四窜,吹得所有人衣袍猎猎作响。烟青色裙摆被狂风掀起,与如雪长发纠缠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

杨戬在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缩,魂飞魄散。

他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强行收力。

金光瞬间溃散,法器剧烈震颤,他手腕被反震得发麻,气血翻涌。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挡在魔龙身前的寸心,声音都在发颤:

“寸心,你……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他差一点,就伤了她。

差一点,就再次亲手毁掉自己最珍惜的人。

寸心没有看他,她伸手扶住踉跄倒地的墨烬,指尖渡入温和的龙气,一点点为他抚平伤势、止血疗伤。她动作轻柔,眼神关切,是杨戬三百年都未曾再得到过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眸,看向杨戬。

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冰冷的护短。

“杨戬,他是我的人。”

“有我在,你休想动他。”

一句话,彻底刺得杨戬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输了。

在她心里,他如今,连她身边一个守护者,都比不上。

就在气氛僵冷到极点、剑拔弩张之际——

天际金光璀璨,仙乐缥缈,一道传旨仙官踏云而来,身姿端正,声音朗彻九天:

“司法天神杨戬,接旨——

昔日劈山救母,释放三界魑魅魍魉,妖氛祸乱人间,生灵涂炭。今命你即刻统领天兵,下界巡查,肃清妖氛,安定四方!不得有误!”

旨意落下,杨府之内一片寂静。

 灌江口杨府庭院中。

杨戬躬身,黑袍垂落,声音沉肃:

“臣,领旨。”

皇命在身,天规在前,他纵然有万般不舍,万般偏执,也不能抗旨不遵。

这是他身为司法天神的责任,也是他此刻最无力的枷锁。

寸心扶着受伤的墨烬,冷冷丢下一句:

“回西海。”

墨烬对着杨戬冷冷一哼,极为顺从地应道:

“嗯。”

下一瞬,两人踏云飞升,化作两道流光,决然离去。

杨戬站在庭院中央,紧握圣旨。

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人间,某一处安静山谷里。

正在树下啃果子的沉香,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挠了挠头,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要被舅舅记小本本了。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瑶池的酒,后劲属实有点大,直接把我们戬心送进追妻火葬场现场。

杨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寸心:晚了,追妻路漫漫,真君自求多福吧。

沉香:阿嚏!怎么感觉我又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