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以及更远的地方

高三开学那天，我站在教学楼三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往上看了很久。

三楼是高三教室。他就在上面。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个高三学生了。

每天从早到晚都是课，周末也要补课，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半。实验楼后面的那片空地，他已经很久没去了。

我还是每天早起，但不再去实验楼后面。

因为去了也没用。

他不在那里。

高三的第一个月，我只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食堂。他和几个高三的男生坐在一起，端着盘子边吃边聊。我从旁边经过，放慢脚步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见我。

第二次是在走廊上。我去交作业，正好他们班下课。他从教室里出来，和旁边的人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离我不到两米。他还是没看见我。

第三次是在校门口。放学的时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背影。是他，背着书包，走得很快，好像要去哪里。

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

不跟了。

跟上去说什么呢？

“嗨，好久不见”？

还是“你最近怎么样”？

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上次说话还是暑假前，在图书馆。他说高三会很忙，可能没时间练舞了。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知道他忙。

高三嘛，都这样。每天从早到晚上课做题考试，周末还要补课。他又是艺术生，除了文化课还要准备艺考。听说他想考北舞，那是全国最好的舞蹈学院。

北舞在北京。

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有一次课间，我在走廊上听见几个高三女生聊天

我站在不远处，听着她们说话。

北京。

一千多公里。

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我想起苏晴走的时候，他说“这里太小了，留不住她”。

现在轮到他了。

这里也留不住他。

十月底的一天，我在公告栏里看见一张海报。

“高三艺术生专业模拟考试汇报演出——欢迎全校师生观看。”

时间是周五下午，地点是学校礼堂。

他的节目排在第七个。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去了礼堂。

去的时候已经很多人了，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是最后一排，但也差不多。

演出开始了。

一个一个节目过去，唱歌的、朗诵的、弹琴的。我坐在角落里，等着。

第七个。

主持人报幕：“舞蹈《少年》，表演者：高三（3）班丁程鑫。”

音乐响起来。

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从舞台一侧走出来。灯光打在他身上，和初中那年文艺汇演一模一样。

只是舞台更大，灯光更亮，他跳得更好。

那支舞很长，差不多五分钟。但我感觉只过了一会儿，就结束了。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灯光全亮，他站在舞台中央，对着观众鞠躬。

掌声响起来，很响。

我也在鼓掌，拼命鼓掌。

他直起身，往台下看。

那个方向，正好是我坐的角落。

他看见我了吗？

我不知道。

但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我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周围的人在散场，在说话，在讨论哪个节目好看。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看见那个舞台，还亮着灯。

就像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

演出结束后，我在礼堂外面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有点冷。我把校服裹紧，准备回家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还穿着演出时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

我脱口而出

他走过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

我们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有点乱

我点点头

北京

又是北京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谢谢。

但这一次，我没觉得失落。

因为他是真的在谢我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十二月，他去了省里参加艺考。

那几天我上课总是走神，脑子里老想着他考得怎么样。

考完回来那天，我在公告栏里看见一张红榜。

“热烈祝贺我校高三（3）班丁程鑫同学通过省级艺术联考，获得北京舞蹈学院专业考试资格。”

下面围了一圈人在看，有人在说“好厉害”，有人在说“北舞啊，全国最好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红榜。

他过了。

他要去北京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已经写了快半本了。

从初中到现在，每一次他睡着的样子，每一次他说的话，每一次他笑的样子，我都记在上面。

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字：

“他要去北京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包最里层。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突然想起那排老杨树。

它们还在吗？

还有人去那里练舞吗？

过完年，高三下学期开学。

离高考只剩一百多天了。

他还是那么忙，我还是只能在走廊上偶尔看见他。但有一次，他在楼梯口等我

我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那排老杨树。

初中的那排老杨树

我看着那张照片。

老杨树还在，那片空地还在，那个单杠也在。

只是没有人在那里练舞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拿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那排老杨树，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暖了。

春天快到了。

他也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