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在九月的一个下午注意到那个男生的。
准确来说,是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分。她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屏幕上恰好弹出一条提醒:距离《艺术鉴赏》作业提交还有15天。
她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十五天,还早。
文学院离图书馆不远,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就到了。九月的梧桐叶还没黄,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沈念走得很慢,她走路一直都这样,不急不缓的,像她这个人。
耳机里放的是陈绮贞的《九份的咖啡店》。她喜欢这种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走到小路的尽头,右转,再走五十米,就是文学院的红砖楼。沈念正准备拐弯,余光忽然扫到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美院画室楼的窗户开着。
那栋灰白色的楼就在小路左边,和文学院隔着一小片草坪。平时她不会多看,但这天下午的阳光太好了,斜斜地照过去,刚好把二楼那扇窗户框成一块金色的画布。
画布里坐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沈念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是男生,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应该是画笔。阳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连睫毛都像在发光。
沈念站了两秒。
耳机里的陈绮贞刚好唱到:“这样的午后,我在九份的咖啡店……”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晏辞。
但她不知道他叫晏辞。
沈念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她每天的生活都很固定: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四点一线,偶尔去趟超市,买点水果和酸奶。室友林依依说她活得像个退休老干部,沈念听了也不反驳,只是笑笑,继续翻手里的书。
林依依是新闻系的,住在隔壁寝室,不知道怎么就和她混熟了。用她自己的话说,“你太安静了,我得帮你制造点人间烟火”。
“沈念!”林依依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周六美院有画展,陪我去呗?”
沈念被她勒得咳了两声,艰难地扭头看她:“你不是说这周要赶采访稿吗?”
“赶完了!”林依依松开她,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效率高吧?再说了,美院的画展诶,听说有很多好看的小哥哥。”
沈念无奈地看她一眼。
“哎呀陪我去嘛,”林依依晃她的胳膊,“你不是也有个什么艺术作业?正好去看看,一举两得。”
沈念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艺术鉴赏》的老师说,可以去看一次画展,写一篇观后感当作平时作业。她本来打算去市美术馆的,但既然美院有现成的……
“好。”她说。
林依依欢呼一声,又搂住她的脖子:“爱你!”
周六下午,天气很好。
美院的展厅在一楼,是个宽敞的白色空间,墙上挂满了画。沈念和林依依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画前,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林依依一进去就松开了沈念的胳膊:“我四处逛逛啊,一会儿找你。”
沈念点点头,自己慢慢往里走。
她不太懂画。从小到大,她更习惯和文字打交道,画对她来说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但她喜欢看,喜欢那些颜色和线条组合在一起,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一幅画是大海。深蓝色的海水,浅蓝色的天空,中间有一道模糊的界限。她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的事。
第二幅画是街角。黄昏的光,斑驳的墙,一个背影正在走远。她不知道那个人要去哪里,但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家。
第三幅画——
沈念停住了脚步。
是一个女孩。
女孩坐在窗边,侧着脸,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沈念盯着那幅画,心跳漏了一拍。
窗。阳光。侧脸。
她想起那天下午,美院画室楼的窗户,和窗边那个模糊的轮廓。
旁边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画的名字:《九月》。作者:晏辞。
沈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晏辞。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但这幅画让她想起那个下午,想起耳机里的陈绮贞,想起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她忽然想谢谢他。
谢谢他把那个下午画了下来。
画展快结束的时候,林依依才找到她。
“你怎么还在这儿?”林依依一脸兴奋,“我看了好多帅哥!加了一个微信!”
沈念笑了笑:“那挺好的。”
“你看了什么?”林依依凑过来看她的手机,“记了这么多?”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备忘录。她确实记了一些东西,但不是为了写作业——只是一些突然冒出来的句子,零零散散的,像风吹过来的蒲公英。
“没什么,”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走出展厅的时候,阳光正好。
沈念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看见的那个窗边的男生——会不会就是画这幅画的人?
她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希望是他。
晚上回到宿舍,沈念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室友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晃来晃去。她把耳机戴上,又听了一遍《九份的咖啡店》。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她写那个下午,写梧桐叶缝隙里的阳光,写窗边那个模糊的轮廓。她写今天在画展上看到的那幅画,写画里的女孩,写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她写《九月》这个名字,写“晏辞”这两个字。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把它们全删了。
太傻了。她想。
她又不认识那个人。
第二天是周日。
沈念起得比平时晚一点,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去图书馆。她习惯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那里安静,阳光好,能看见楼下的草坪和远处的美院画室楼。
她坐下,翻开书,看了几页,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扇窗户开着吗?
她看不清。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艺术的故事》。这是她上周借的,一直没看完。她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刚看了两行,一张纸条从书页里掉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捡起来看。
是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来。”
字迹有点潦草,但很好看。
沈念盯着那张纸条,心跳又快了一点。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又看了看书,翻了翻前后页,没有别的东西。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她把便利贴夹回书里,继续看书。但那行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蝴蝶。
谢谢你来。
来哪儿?
画展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再去一次美院。
哪怕只是路过。
下午四点,沈念从图书馆出来。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一下,从那条梧桐小路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往右边看了一眼。
美院画室楼的窗户开着。
二楼,从左边数第三扇。
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看不清。
她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但那个下午的阳光,和那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和那行“谢谢你来”,和那个叫“晏辞”的名字——
它们在她心里,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像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