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大结局)
一
三个月后。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树。
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不是那种信封——那种装证据的、装真相的、装人命的。是普通的信封,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一朵小花。
信是陈默寄来的。
他说:“都判了。十七个人,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年。一个都跑不掉。”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一百三十七年。
够他们死的了。
二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知道是谁。
沈渡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也看着窗外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陈默的信?”
“嗯。”
“怎么说?”
“都判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这三个月他变了很多。不是长相——长相还是那样,高的,瘦的,眼睛很深。是别的什么。那种压着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他还是话少,可偶尔会说几句长的。
比如昨天他说:“这棵树是我爸种的。三十年了。”
比如前天他说:“小禾今天能自己走路了,走了十步。”
比如今天——
他忽然开口:
“你恨你妈吗?”
我愣了一下。
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忽然想起来,我妈也种过一棵树。在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里,也是春天种的,也是这种会抽嫩芽的树。
后来那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后来那个院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后来——
“我陪你去看看。”沈渡忽然说。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心里想的那个地方,”他说,“我陪你去看看。”
三
下午,我们出门了。
沈禾非要跟着。她走路还有点跛,可她说老躺着要发霉。沈渡看她一眼,没拦。
那个院子在城西,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沈渡开着车,沈禾坐副驾,我坐后座。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可也不觉得闷。
路边的树都绿了,一蓬一蓬的,从车窗前掠过。
我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第一次坐沈渡的车那天。
那天是晚上,什么都看不清。我只知道自己被带出夜笙,被带上这辆车,被带到一栋陌生的房子里。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以后——
以后就是现在这样。
车停下来。
那个院子到了。
四
院子还在。
比我记忆里小很多。那棵树也在,长高了一大截,枝丫伸得到处都是。树下那间屋子已经没人住了,门窗都封着,可墙上还留着以前刷的白灰,一块一块的,斑驳得很。
我站在那棵树下面,抬头看。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
我妈以前也站在这儿吧。她也这样抬头看过吧。
沈禾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小时候住这儿?”
“嗯。十二岁之前。”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我就搬走了。”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有一棵树。比这棵还大。”
“后来呢?”
“后来被砍了。盖楼。”
我们站着,看着那棵树,谁都没说话。
风轻轻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沈渡靠在车边,远远地看着我们。他不过来,就远远地看着。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
回去的路上,沈禾忽然问:
“你们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在后座愣了一下。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没想过。”他说。
沈禾笑了。
那是她醒过来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那种凉的、空的、带着算计的笑。是真的笑。
“我想开个店。”她说,“卖花的。”
沈渡又看了她一眼。
“你?”
“怎么?我不能开花店?”
“能。”
他顿了一下,“钱够吗?”
“不够。”
“我给你。”
沈禾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哥,你现在说话变多了。”
沈渡没理她,继续开车。
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笑。
六
晚上,沈渡做了饭。
他居然会做饭。我以前不知道。
三菜一汤,摆了一桌子。沈禾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以后开花店要进什么花,什么颜色的,摆在什么位置。
沈渡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吃着饭,听着她们说话,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我们还在那栋老楼里,听着外面的枪声,躲在床底下。
三个月后,我们坐在这儿,吃着饭,说着花店。
窗外的天黑了,可屋里亮着灯。暖黄的,照得什么都软软的。
吃完饭,沈禾去洗碗。沈渡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
“那件事,还没完。”
我看着他。
“还有漏的?”
“不是漏的。”他说,“是那些人背后的人。查不出来的那种。”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
“等。”他说,“等他们自己露出来。”
我点点头。
他又说:“你怕吗?”
我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
我看着他。
“你在。”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七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什么都照成银白的。那棵树在月光下,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知道是谁。
沈渡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也抬头看月亮。
“睡不着?”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你妈的事,你想明白了吗?”
我看着月亮。
“想明白了一点。”
“哪一点?”
“她是我妈。”我说,“不管她做过什么,她是我妈。”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最后想的,是我。这就够了。”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也想过。”
“想过什么?”
“我爸。我妈。”他看着月亮,“他们死的时候,我在做什么。能不能救他们。值不值得。”
“想明白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想不明白。”
我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比平时更白。可那眼睛——那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说。
他看着我。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我说,“是想不开也得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轻很快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也有了光。
“苏鲤,”他说,“你变了。”
我看着月亮。
“你也变了。”
八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响。
后来沈禾也出来了。她披着件外套,跛着脚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
“看月亮?”
“嗯。”
她抬头看了看。
“挺圆的。”
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天上的月亮。
没人说话。
可也不觉得空。
过了很久,沈禾忽然说: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也这样看过月亮。”
沈渡嗯了一声。
“那时候妈还在。”沈禾说,“她总说,月亮圆的时候,许的愿会成真。”
“你许过什么愿?”
沈禾想了想。
“想快点长大。”
“长大了呢?”
她看着月亮,笑了笑。
“想回到小时候。”
沈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我。
“你呢?许过愿吗?”
我看着月亮。
想起我妈。
想起那封信。
想起她最后写的那三个字。
“许过。”我说。
“什么愿?”
我看着月亮,慢慢说:
“好好的。”
沈渡没说话。
沈禾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们懂。
月亮照着。
风轻轻吹着。
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
好好的。
九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问我,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
我会说:结束了。
那些人都死了,或者进去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阿念的坟有人去扫了。我妈的,也有人去了。
沈禾的花店开起来了,就在城东那条老街上。店面不大,可一年四季都有花。春天是迎春和桃花,夏天是茉莉和栀子,秋天是菊和桂,冬天——冬天有梅花,她从城外一个老农那里进的,每次都抢光。
沈渡还在那栋房子里住着。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他做饭,不去的时候他打电话问“吃不吃饭”。
他话还是不多。可我知道他在。
陈默做了检察官。专办那种案子。办一个是一个,从没失过手。有人问他怎么这么厉害,他不说话。只有我知道,他手里有那份名单。两份合起来的那份。
六指后来进去了。判了八年。我去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他说:“你妈托我的事,我办完了。”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恨我吗?”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他笑了,说:“不知道就好。知道太多,累。”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结局。
可我知道,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我们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东西在。
不是空。
是满。
十
那天晚上,后来——
沈禾忽然说:“哥,我想吃你做的面。”
沈渡看她一眼。
“现在?”
“现在。”
他沉默了两秒。
“走吧。”
我们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还挂在天上。那棵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我妈那封信里最后那三个字。
“好好的。”
我回过头,走进屋里。
灯亮着。
面煮好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面。
窗外,月亮很圆。
很亮。
照着这人间。
照着这万家灯火里,最普通的一盏。
---
【全文完】
---
后记
故事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苏鲤、沈渡、沈禾,还有陈默、六指、陈泰、李成蹊、周永年——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结局。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着,有些人进去了,有些人出来了。
可那件事,那份名单,那些名字——都会被人记住。
阿念会被人记住。
小满会被人记住。
那些没来得及救下来的女孩,会被人记住。
还有两个妈妈——苏敏和沈月娥——也会被人记住。
她们做过的事,她们犯过的错,她们最后的选择。
都会被人记住。
月亮会记得。
风会记得。
那棵树会记得。
我们也会记得。
《炽热天使》·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