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
三天后。
那个地址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黑瓦,墙上爬满了枯藤。现在是冬天,藤上光秃秃的,像一张张网。
我站在巷口,等沈禾。
她迟到了十分钟。
我心里开始发慌。三天来我们没联系过,沈渡说这样最安全。可万一——
巷子那头出现一个人影。
沈禾。穿着黑色棉袄,戴着帽子,走得很快。走到跟前,她看我一眼。
“走。”
我们往巷子里走。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沈禾敲门。
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成蹊。他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比那天乱了一点,像是刚睡醒。看见我们,他点点头。
“进来。”
二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院子那头是一排屋子,矮矮的,窗户很小。
李成蹊带我们进了中间那间。
屋里很暖和,生了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四个字:
“静待天明”
我们在桌边坐下。李成蹊给我们倒了水,自己也坐下来。
“真名单看了?”他问。
我点头。
“看了多少?”
“全部。”
那三天里,我把那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件事。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手,那些人的钱和权。
这座城市的一半。
当官的,做生意的,有头有脸的。
他们在这本子里,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怕吗?”李成蹊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怕。”
他笑了。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他放下杯子,“那些人,知道真名单被拿走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们怎么知道?”
“周永年死了,名单没了,他们不傻。”他说,“现在他们在查。查到谁,谁死。”
“那我们现在——”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他打断我,“一,把这本子交给我,你们走。我处理后面的事。你们就当没见过我,没来过这儿,继续过你们的日子。”
他看着我们。
“二,跟我一起,把那些人送进去。”
沉默。
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响。窗外的天很灰,像是要下雪。
沈禾先开口:
“选二。”
李成蹊看着她。
“为什么?”
“我妈死了。”沈禾说,“阿念死了。周永年死了。可那些人活着。凭什么?”
李成蹊没说话,转头看我。
我想起我妈推开我的那一刻。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推开了我。
她活着,是为了让我活着。
可我活着,不是为了躲着。
“选二。”我说。
李成蹊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字取下来。
墙后面是一个暗格。
他打开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三
那把钥匙很旧了,铜的,生了绿锈。上面刻着一个数字:704。
“这是什么?”沈禾问。
“一个房间的钥匙。”李成蹊说,“在城东的一家旅馆。那家旅馆三十年前就拆了,可房间还在。”
“什么意思?”
“你妈,”他看着我,“把那件事最重要的证据,藏在那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
“你爸死之前,交给她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她藏了一辈子。临死前,她把它放在那个房间里。”
他看着那把钥匙。
“她说,等她女儿长大,能自己做决定的时候,让她自己来拿。”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我妈。她什么都想到了。她知道我会来。她知道我会查。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把钥匙留给我。
让我自己决定。
“那个旅馆在哪儿?”我问。
“拆了。”李成蹊说,“可房间没拆。有人把它买下来了,原样保存着。”
“谁?”
他看着我。
“我。”
四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那家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已经看不出来了。那栋楼还在,可外面挂着的是一家公司的招牌。李成蹊带我们进去,坐电梯上七楼。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走到尽头,704。
我把钥匙插进去。
转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用红布包着,方方正正。
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红布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我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给鲤儿”
我妈的字。
我的眼泪掉下来。
五
那天晚上,我在那个小房间里,把我妈的日记看完了。
从她认识我爸开始,到他死,到她查那件事,到她发现真相,到她知道自己活不长——
全在里面。
最后一页,写着:
“鲤儿,如果你看到这里,妈已经不在了。别哭,妈不怕死。妈只怕你不知道,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好人。他死,是因为他想把那些坏人送进去。
妈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查清楚了。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证据在周永年手里,他会给你。名单在一个人手里,他会找你。
那个人,是你爸的亲弟弟。你叔叔。
他叫李成蹊。
妈信他。你也可以信他。
好好的。”
我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沈禾坐在床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妈也给我留了东西。”
我抬头看她。
“也是日记?”我问。
她摇头。
“不是。”她说,“是一句话。”
“什么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那些人,不只是名单上的那些人。名单上的,只是替他们做事的。真正的那些人,从来没有名字。”
我愣住了。
“那他们是谁?”
沈禾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查了三年,”她说,“只查到一件事。”
“什么?”
她回过头。
“那些人,就在我们身边。”
六
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是很急的拍。
我和沈禾同时站起来。沈禾把我拉到墙边,自己往门口走。
“谁?”
外面没有声音。
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声音。
然后门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沈禾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把纸条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行字:
“李成蹊死了。快走。”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成蹊。
死了。
刚才他还和我们在一起。刚才他还带我们来这儿。刚才他还说,那些人会查,查到谁谁死。
现在他死了。
沈禾一把拉起我。
“走。”
我们冲出房间,往楼梯跑。跑到走廊中间,忽然听见楼下有声音——很多人的脚步声,很急,正在往上冲。
沈禾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这边。”
她拉着我往走廊另一头跑。跑到尽头,是一扇窗户。
她推开窗户。
外面是消防梯。
“爬。”
她先翻出去,我跟着翻出去。铁梯很窄,很滑,我们一级一级往下爬。爬到五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声音——那些人冲进走廊了。
“快。”沈禾催我。
我们继续往下爬。三楼,二楼,一楼——
脚刚着地,就看见巷子口停着好几辆车。车灯亮着,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
我们没地方跑了。
沈禾抓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胖,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
六指。
他看见我们,笑了。
“苏小姐,沈小姐,”他说,“等你们很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位妈妈留给你们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我攥紧怀里的日记。
沈禾挡在我前面。
六指看着我们,笑得更开了。
“不交也行。”他说,“那就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见你们。”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些人围上来。
沈禾的手动了一下——她又有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可那些人太多。
刀没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然后我们同时开口:
“走吧。”
六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他说,“有骨气。不愧是那两个女人的女儿。”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往前走。
走过那些车,走过那些人,走到巷子口。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比别的都大。车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上车。”六指说。
我深吸一口气,迈上去。
沈禾跟在我后面。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六指站在外面,脸上还带着笑。
然后车开了。
往黑暗里开。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还在我怀里。
暖暖的。
热的。
像她的手,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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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