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很快定下心。
齐旻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而沉,压在她脸上,几乎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重量。
换作旁人,被这样盯着怕早已慌了神,可俞浅浅没有。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着那道目光,缓缓开口。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齐旻的手猛地抬起来,五指扣住俞浅浅的肩膀,指节收拢,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俞浅浅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她偏过头去,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你何时跟兰姨勾结上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快要失控的、危险的气息。
俞浅浅不说话。
她压根懒得理齐旻,早就受够这个变态了,她如今只求俞宝儿平平安安。
齐旻想杀她就杀吧。

“说!”
他说着,手指又紧了几分。
俞浅浅的肩头传来一阵钝痛,如被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依然偏着头,目光落在帐壁上的某处虚空。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不高,但很厚。

“从你和谢挽见上面的第一天起,就想着如何骗我!”
他又想起来了谢挽。
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
他的心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一下,拽进了某个不该回去的地方。
他想起谢挽在的每一天晚上。
想起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白白的,落在她散开的发上,落在那件被他扯落了一半的衣裳上。
她靠在他怀里,侧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勾人的光,像一只餍足的猫。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从他的肩胛滑到他的胸口,不轻不重地划着,划得他心口发痒。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可她看他的那个眼神,比世上所有的话都管用。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热热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致命的撩拨。
他只是把她按进怀里,吻上她的颈侧,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耳边碎成了细小的、断续的气音。
他沉溺其中,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明知道会沉,还是不肯松手。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晚。
想起她咬着他耳垂时含混的笑声,想起她跨坐在他身上时散落的长发扫过他胸膛的触感。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喜欢她,知道他想她,知道他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回想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想得辗转难眠,想得胸口发烫,想得恨不得立刻骑马赶到她面前,把她重新按进怀里。
但这一切都是装的,两个人串通好了跟他玩乐不思蜀这套。
她不喜欢自己,一切都是演戏!

“你们两个骗子!”
他力气又大了几分。
俞浅浅又看向他。
“是又如何?有本事别把自己当受害者,搞得好像所有人亏欠你一样。”

“恶心人。”

她见齐旻不说话,又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

“骋安侯当年好心救了你,你却纠缠她一个小姑娘,把她抓到这个地方,将她囚禁,让她天天看着你发疯杀人,让她和亲人分开,难道她亏欠你了吗?”
她再次迎上他狠厉的眼神。

“她没有,她没有一点对不起你。”

“你杀了我吧。”

“孤偏不杀你。”
_
樊长玉那边听到了消息。
今日随军撤离,要抽签,抽到留的,继续留下。
一个官吏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显得又尖又薄。
他手里举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放着很多纸条,每个纸条上都写着字。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谁愿意走啊,上战场就是送死。”
旁边的几个人纷纷点头。
一个瘦高个儿的民夫搓着手,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别抽到我别抽到我别抽到我……”
另一个矮胖的干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在拜哪路神仙。
几人抽签的时候,樊长玉打开纸,看着上面的字。

“这是什么字啊?”
樊长玉心里一喜。

“我认识留,这不是留,是走……”
几人顿时不吭声了,只有陶老头笑了。
老人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的纸条已经被他折好了,整整齐齐地揣进怀里。
他听到了樊长玉的话,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樊长玉转过头看他。

“你倒是乐观。”

“丫头。”
他叫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是在学堂里跟学生讲道理。

“‘走’,未必是坏事。”
樊长玉愣了一下。
没有接话。
她把纸条重新打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学着陶太傅的样子,把它折好,揣进怀里。

“走吧。”
她说。
他们走后一夜。
只是一夜。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原本的营地已经看不出模样了。
帐子倒了大半,剩下的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醉汉互相搀扶着站在血泊里。
到处是尸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被拖出去很远,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群抽到“留”字的人,一个都没有留下。
_
谢挽和谢征率军前往那日。
随元青带着樊长宁上了战场。

“小丫头,马上要见到你爹和你姑姑了“开不开心?”
他话锋一转。

“要不然你也别走了,待在我长信王府,我那个小侄子好像挺喜欢你的。”
樊长宁没有理他。
随元青看着对面乌泱泱的一片人,喊。

“骋安侯和武安侯人呢!”

“出来受死啊——”
两匹马齐齐走出来。
谢挽单手持缰,手中握住一把长枪。
随元青见她来了,也不废话。

“杀——”
两队人马一拥而上。

“我还以为二位金尊玉贵,不会现身了呢?”
谢挽和谢征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