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坐了多久。
久到风开始变凉,久到路灯变得更亮,久到公园里偶尔有散步的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
没有人过来打扰,也没有人说什么,就好像他们本来就属于这里。
林晚不在乎。
那些年她一直在躲,躲别人的目光,躲别人的议论,躲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东西。
她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里,藏在角落中,藏在永远不抬头的姿态里。
林晚曾以为那样最安全,最不容易受伤。
但现在她不想躲了。
现在她想让人看见。
看见她和顾时深坐在一起。
看见她靠在顾时深肩上。
看见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不用躲的地方。
“顾时深。”她轻唤。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坐这种地方。”
顾时深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小时候,每次路过公园,都想进去坐坐。但从来不敢。”
“为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陪我。”她说,“一个人坐那儿,太傻了。”
顾时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现在有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她说,“现在有了……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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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走几步就交叠一次,走几步就分开一次,像是在跳什么舞。
林晚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她,就好像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走了一会儿,林晚忽然看见路边有一棵树。
一棵开花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树,粉粉白白的,开了一树。
路灯的光落在上面,给那些花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
林晚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顾时深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林晚走过去,站在树下。
花瓣落在她肩上,发上,手背上,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跟她打招呼。有一片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她用手去拂,拂掉了,又有新的落下来。
顾时深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拂掉她肩上的花瓣。
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林晚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晚。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林晚看得清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旖旎。 "
语文课上学过,形容景色柔美,风光无限。
那时候林晚不懂,什么叫“风光无限”。老师举的例子她也不记得了,只知道这个词很美,但不知道美在哪里。
现在她懂了。
就是顾时深站在她面前,花瓣落在她肩上,他伸手帮她拂掉的时候。
就是顾时深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顾时深的时候。
就是这一刻。
这一刻,就是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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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深慢慢靠近。
林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似乎还带着一点关东煮的味道。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顾时深停下来,看着林晚。
眼睛里有询问,有紧张,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点东西让林晚想起顾时深小时候,那个失去猫的男孩,那个学会了“不伸手”的男孩。
顾时深在怕,怕她会躲,怕她会跑,怕她会像那只猫一样消失。
他这是在问她:可以吗?
林晚没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后——
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林晚睁开眼睛。
顾时深看着她,嘴角弯着。
“走吧。”他说着,牵起她的手。
林晚跟着顾时深走,脸烫了一路。
走了很远,她才想起来问:“刚才……你为什么亲额头?”
顾时深想了想。
“因为那里最安全。”
林晚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躲。”
林晚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怕她躲。
顾时深怕她躲,所以选了最轻、最不吓人的地方。
顾时深怕她躲,所以不敢亲别的地方。
顾时深怕她躲,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 我不会吓你,我不会逼你,我会等你。 "
林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笨蛋。”她说。
顾时深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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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路,他们走得很慢。
慢到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慢到能看清每一盏路灯的形状,每一棵树的影子,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有一块地砖缺了一个角,有一块地砖上有裂痕,有一块地砖上刻着什么字,模糊不清。
林晚的手被他牵着,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冷。
“顾时深。”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多走路吧。”
顾时深偏过头看她。
“骑车太快了。”她说,“走路可以慢慢走。”
他看着林晚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他说。
林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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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林晚站在楼前,顾时深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到了。”
“嗯。”
“那我上去了。”
“嗯。”
林晚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时深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光。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从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等着她。
林晚忽然想起什么,跑下楼,跑到顾时深面前。
顾时深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晚看着他,喘着气。
然后她突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
亲完就跑。
跑上楼,跑进宿舍,跑到窗边往下看。
顾时深还站在那儿,手摸着脸,愣愣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林晚站在窗边。
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她站在窗边,看着顾时深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弯起来。
脸还是烫的。
但心里,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