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狠。这才六月份，空气就稠得像熬糊的糖浆，粘在皮肤上揭不下来。客厅那台泛黄的空调是九十年代装的，制冷还在，就是滴水，墙角已经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水渍，边缘泛着白毛。女人穿着拖鞋走过，啪叽一声，鞋底带起一滩水，走了几步才发现——地板是经常拖的，很干净，灰白色的瓷砖虽然早就磨没了光泽，但能看出住在这的人会细心打理。现在那一串湿脚印踩上去，黑乎乎、黏腻腻的，像在白纸上涂了几笔脏兮兮的记号。

“哎师傅，这个也搬……”

“对对……这个……麻烦了哈！”

“这个……这个扔了吧……”

“老板，你看这个柜子还要不要！”一个中年师傅撑着个铁柜子，脸憋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

女人扭头看了一眼，从旁边纸箱上拿起一瓶农夫山泉——冰的，刚从袋子里翻出来，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她拧开盖子，递过去：“师傅您先歇会儿，我看看里头还有啥没收。”师傅接过水，仰着脖子灌了小半瓶，剩下的水顺手塞进工装裤兜里，抹了把嘴，又钻进屋里抬床垫去了。

铁柜子靠在墙角，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动过。左边那扇门锈得最厉害，女人拽了两下没拽开，抬脚踹了一脚——砰的一声，柜门弹开一条缝，锈屑簌簌往下掉。再踹一脚，门彻底开了，一股铁锈味夹着霉味扑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去。她往里扫了一眼，也就一秒，嘭的一声又把门摔上了。生锈的合页吱呀呀响了几声，柜门歪着，关不严实，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柜子底板锈穿了一个洞，边缘蚀出焦黑色的霉斑，像被火烧过。刚才那几脚震得锈渣哗啦啦往下掉，在空柜子里撞出刺耳的金属回音。

女人皱着眉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破柜子搁这儿多少年了？”嘴里嘟囔着，蹲下去拉下面的抽屉。两个小抽屉，锈得更死，她把手指扣进拉环，使劲拽了几下，纹丝不动。最后站起来，撒气似的踢了一脚抽屉面板：“师傅，这个直接扔了吧！都锈死了，打不开。”

阳光新居要拆了。

这个四五十年前的老小区，终于迎来了它的晚年。社区在空地上划出一片区域收旧家具，这几天整个小区被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堵得水泄不通，今天又是周末，楼下那棵大叶榕底下并排停着三辆货拉拉，喇叭声、吆喝声、纸箱拖地的声音混成一锅粥。

女人好不容易在回收点占了块地方，工作人员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大姐，这个柜子太旧了，锈成这样，我们收不了。等过两天收破烂的来了，你直接给他吧。”

意料之外，但想想也是。

“那你叫几个人帮我把这柜子拆了呗，这么大一堆搁这儿也碍事。”对面倒是爽快，喊了俩小伙子过来。

俩人对着一颗螺丝拧了半天，扳手打滑，螺丝纹丝不动。其中一个泄了气，抬脚踹在柜子侧面——咔嚓一声，柜子没散，但隔板从中间裂开了，木屑飞出来。俩人面面相觑： “姐，这……这咋整？”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辛苦你们了啊。”俩人摆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着什么“这破玩意儿”之类的，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女人刚想走，一个年纪稍长、穿着橙色马甲的老大姐喊住她：“哎，妹啊！这里头的东西还要不要？”

女人低头一看，是刚才那个死活打不开的抽屉，被那小伙子一脚踹裂了，抽屉底儿掉下来，露出里头一沓东西——几个旧本子，封面发黄，边角卷着。

妈没跟我说过这里面还放着东西啊？是日记？

她弯腰拿出来，果然是日记本。有好几本，有的是学校发的作文本，封面上印着格子和小红花；有的是那种塑料皮笔记本，封面是古风美景；还有两本正经的日记本，带小锁的那种，锁早就锈断了。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女星火。

是她妹妹的。多久以前的了？墨水褪得发灰，笔画都模糊了。2017年？还是2018年？

女人捏着那沓本子蹲在那儿，旁边是来来往往搬家的工人，远处有小孩踩着滑板车吱吱呀呀过去，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汗味。她愣了几秒，翻开了第一页。几十年前的事又在脑海里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