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哭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坐在后山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云海,一动不动。
苏小鲤陪着他,什么也没说。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
天黑了。
“姐。”苏念突然开口。
“嗯?”
“我该恨他吗?”
苏小鲤想了想。
“你想恨吗?”
苏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他杀了我娘,可他养了我二十多年。他骗了我,可他是我爹。”
苏小鲤没有说话。
这种事,没法替别人做决定。
“姐,你呢?”苏念看着她,“你恨他吗?”
苏小鲤想了想。
“恨。”她说,“他杀了我娘,我当然恨。”
“那你怎么不杀他?”
“因为……”苏小鲤顿了顿,“杀了他,娘也活不过来。”
苏念看着她。
“而且。”苏小鲤继续说,“他养大了你。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你活下来了,好好的。这……也算娘的心愿吧。”
苏念低下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我不想恨他,可我也没法原谅他。”
苏小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先不恨,也不原谅。”她说,“放一放,以后再说。”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
“这样可以吗?”
“可以。”苏小鲤说,“有些事,不用急着做决定。”
苏念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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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小鲤醒来,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厉渊。
他站在老槐树下,灰袍被晨风吹起一角,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苏小鲤手按剑柄,走过去。
“你还来干什么?”
厉渊转过身,看着她。
“来看看念儿。”他说,“只看一眼,就走。”
苏小鲤盯着他。
“你觉得我会让你看吗?”
厉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小鲤。
是一块玉佩。
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两个字——念儿。
“这是我从小给他戴的。”厉渊说,“他出生那天,我亲手刻的。后来他长大了,我就收起来了,想等他成亲的时候再给他。”
他看着那块玉佩,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昨晚我想了一夜,这东西,还是给他吧。”
苏小鲤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你自己给他。”
厉渊摇头。
“他不想见我。”他说,“你帮我转交。”
苏小鲤看着他。
那个瘦小的老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你……”她开口,“你去哪儿?”
厉渊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到处走走。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风景。”
苏小鲤沉默了。
厉渊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告诉你弟弟。”他说,“我对不起他。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他。”
他走了。
消失在晨雾里。
苏小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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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收到那块玉佩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把它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亲手刻的?”他问。
“嗯。”苏小鲤点头,“你出生那天刻的。”
苏念沉默。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睁开。
“姐。”他说。
“嗯?”
“我有点想他了。”
苏小鲤看着他,心里一酸。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就去找他。”她说。
苏念摇头。
“不去。”他说,“他说要去看风景,就让他去吧。”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笑了笑:
“有这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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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平静了几天。
百里柔彻底融入了这个家。
她每天早起给姐姐们打水,帮春容做饭,跟苏念学剑,陪百里霜聊天。
忙得团团转,却笑得像朵花。
“姐姐!”她端着一碗热汤跑过来,“尝尝我煲的汤!春容姐姐教我的!”
苏小鲤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百里柔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吗?”
“嗯。”
“那我天天给你煲!”
苏小鲤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妹妹,是真傻。
傻得可爱。
百里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柔儿,你给她煲汤,那我呢?”
百里柔连忙说:“也有也有!姐姐们都有!”
百里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苏念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易行之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苏小鲤身上。
阳光下,她的笑容很暖。
他也笑了。
很轻,很淡,像冰山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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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苏小鲤正在屋里打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推门出去,看见春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师姐!师姐!不好了!”
“怎么了?”
“山下来了好多人!”春容喘着气,“说是……说是魔族的人!要见你!”
苏小鲤心里一凛。
魔族的人?
她快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口,果然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黑衣人,面容冷峻,气势逼人。
“苏姑娘。”他看见苏小鲤,行了一礼,“魔君有请。”
苏小鲤愣了一下。
魔君?
“请我干什么?”
黑衣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魔君病重。”他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苏小鲤脑子里“嗡”的一声。
病重?
那个威严的老人,那个给她玉佩的人,那个……她叫不出“爹”的人……
病重了?
“什么时候?”
“现在。”黑衣人说,“马车在外面等着。”
苏小鲤回头看了一眼清静峰的方向。
易行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我陪你去。”他说。
苏小鲤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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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
魔宫。
苏小鲤和易行之跟着黑衣人穿过重重宫殿,最后来到一间寝殿前。
门口站着两个侍女,眼睛红红的。
“苏姑娘。”黑衣人推开门,“请。”
苏小鲤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殿内燃着安神的香料,味道淡淡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
曾经威严的魔君,此刻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看见苏小鲤,他笑了。
“来了?”
苏小鲤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
魔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像。”他说,“真像。”
又是这句话。
苏小鲤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叫我来,干什么?”
魔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从枕头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你娘写的。”他说,“最后一封。”
苏小鲤接过信,打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
阿渊: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小鲤就托付给你了。
她是个好孩子,比我强。
替我好好照顾她。
——阿柔
苏小鲤愣住了。
阿渊?
这封信,是写给厉渊的?
“厉渊……”她看向魔君,“他……”
“他走了。”魔君说,“三天前,他把这封信给我,然后走了。”
苏小鲤沉默了。
原来厉渊那天走之前,来见过魔君。
“他还说了什么?”
魔君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说,对不起。”
苏小鲤心里一酸。
对不起。
厉渊说了多少次对不起?
对苏念说,对她说,对魔君说。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
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你恨他吗?”她问魔君。
魔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恨?”他说,“恨有什么用?阿柔回不来了。”
他看着苏小鲤,目光里有一种释然:
“这么多年,我也想通了。她不爱我,那是她的事。我爱她,那是我的事。她走了,我就守着这份爱,过完这辈子。”
他顿了顿:
“厉渊也是一样。他爱她,爱了一辈子。最后亲手杀了她,他比我还苦。”
苏小鲤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个男人,一个魔君,一个谋士。
都爱同一个女人。
爱了一辈子。
一个被拒绝,一个被遗忘。
最后,一个守在魔域,一个藏在阴影。
谁比谁更苦?
“小鲤。”魔君突然叫她的名字。
苏小鲤看着他。
魔君伸手,从枕头下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
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字——君。
“这是魔君的信物。”他说,“给你。”
苏小鲤愣住了。
“给我?”
“嗯。”魔君看着她,“我没有儿子,只有百里霜一个女儿。她太任性,不适合当魔君。你……”
他顿了顿:
“你像你娘,冷静,聪明,能担事。”
苏小鲤脑子有点懵。
“可我……”
“我知道。”魔君打断她,“你是人间的,不想管魔域的事。这块令牌不是让你当魔君,是让你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调动魔域的力量。”
他把令牌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就当……我这个不称职的爹,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苏小鲤握着手里的令牌,看着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眼眶突然酸了。
“谢谢你。”她说。
魔君笑了。
“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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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死了。
那天夜里,他在睡梦中走的。
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苏小鲤站在他床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是她娘爱过的人。
是百里霜的爹。
是那个给她玉佩、给她令牌的人。
她该叫他什么?
爹?
叫不出口。
但不叫,心里又好像缺了什么。
“姐。”
身后传来百里霜的声音。
苏小鲤回头,看见百里霜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他走了?”她问。
苏小鲤点头。
百里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看着床上的人,眼泪掉下来。
“他一直念着你。”她说,“从你走后,天天念。”
苏小鲤心里一疼。
“念什么?”
“念你过得好不好。”百里霜说,“念你像不像你娘。念你什么时候能叫他一声爹。”
苏小鲤低下头。
她没叫。
一次都没叫。
“对不起。”她说。
百里霜摇头。
“不是你的错。”她说,“是缘分不够。”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床上的人。
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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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了三天。
魔域的人都来了,送他们的魔君最后一程。
苏小鲤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木被抬进墓室。
百里霜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但没有再哭。
苏念和百里柔也来了,站在另一边。
四个人,并排站着。
送那个他们都没叫过“爹”的人。
棺木被放进墓室,石门缓缓合上。
一切结束了。
苏小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她突然想起魔君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期待,有遗憾,还有……爱。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块令牌。
“爹。”她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风好像听见了。
它吹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飘向远处。
飘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