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馆的包厢,清雅安静。赵洛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一丛细竹上,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虚点,人在紧张的时候,总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姐,你说陈总……会不会很严肃啊?”赵曼第N次整理裙摆,小声问。
赵洛的思路被打断,转过头,客观分析:“根据导师的描述和陈先生公开的行业访谈记录,其思维严谨,决策果断,言语简洁。严肃与否属于主观感受,但高效率沟通模式的可能性较大。你保持专业态度即可,无需过度焦虑。”
赵曼:“……” 行吧,是她多嘴了。
对面的李教授忍俊不禁,指着赵洛对赵曼道:“瞧见没?你姐这脑子,顶尖的CPU,就是散热系统太安静,少了点人味儿!当年她本科又想跳级,我硬是给按下了,就指望她在班里多泡泡,沾染点烟火气。结果呢?”他摇头晃脑,一脸孺子不可教,“烟火是没见着,倒是把节能静音模式练得炉火纯青!”
“导儿,我姐一直都是这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赵曼捂嘴偷笑。赵洛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地反驳:“导师,研究表明,适度的社会互动有助于维持心理健康,但过量无效社交会显著降低科研效率。我认为我当前的社交投入产出比处于较优区间。”
“听听!这还较优?”李教授作势要敲她脑袋,眼角瞥见门口,立刻换了张笑脸,“哎,来了来了!”
包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高腿长,肩线平直,简单的衣着被撑出清冷贵气。他的眉眼极为出色,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组合在一起有种冷峻的俊美。只是眼神太过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深湖,看似清澈,实则难测。
“抱歉,李同学,路上耽搁了。”陈长治开口,声音是悦耳的低沉,语气客气周全,但那份客气里,带着无形的距离感。
“不晚不晚,快坐!”李教授热情招呼,引他入座,然后转向姐妹俩,“洛洛,曼曼,这就是我常提的老同学,陈长治,MC的实控人。长治,这就是我最得意的两个门生,姐姐赵洛,搞理论的一把好手,就是人太静。妹妹赵曼,刚毕业,机灵,有冲劲儿。”
“陈先生好。”赵洛起身,微微颔首,目光坦然平静,像是在实验室面对一台新的精密仪器。
“陈总好!”赵曼的声音则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紧张。
陈长治点了点头,视线礼貌地从姐妹俩脸上滑过。就在赵洛重新落座,将那个灰黑色专业背包随意放在身侧空椅上时,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
深蓝色的,边缘绣着简单缠枝纹的旧荷包。挂在风格冷硬的户外背包上,突兀又和谐。
陈长治的呼吸,有刹那的停顿。包厢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极细微的裂痕蔓延,又被迅速冻结。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热毛巾擦手,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些微麻意。
寒暄是每个餐酒文化的必备。上菜时,李教授主导话题,从往昔峥嵘岁月聊到行业风云变幻,最后落到对两个学生的托付上。
“……所以啊,长治,这俩孩子就交给你了!赵洛你得让她动起来,别老跟公式模型过日子。曼曼你得多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去。”
陈长治听着,适时回应,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李教授身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牵着一缕,系在安静进食的赵洛,以及她手边那个刺眼的蓝点上。
她吃饭很认真,动作不疾不徐,几乎没有声音。李教授提到她,她会停下,推一下眼镜,用清晰平稳、不带什么情绪波动的语调简洁回答,然后继续。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稳定,也过于冷静。
李老师形容得挺对。但陈长治不觉得讨厌。这种剥离了冗余情绪、直达核心的交流方式,在这种场合,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轻松。他甚至能分心,听她回答李教授关于近期研究的提问。逻辑严密,表述精准,显示出极为扎实的功底。
“……所以,关键在于如何有效耦合不同尺度上的物理过程,减少信息传递损失。”赵洛结束了一段关于湍流模拟的简述。
陈长治放下茶杯,很自然地接话:“MC最近有个高超声速飞行器表面热流预测的项目,核心难点之一就是湍流边界层与激波相互作用的多尺度问题。赵博士如果有兴趣,欢迎来公司交流,或许能找到合作点。”
他突然将话题切入如此专业的领域,连李教授都愣了一下。
赵洛抬起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清晰专注:“我有兴趣。实际工程问题中的模型验证与修正,是我目前很关注的方向。我会准备相关资料。”
“好。”陈长治点头,然后,像是随口一提,转向李教授,“李老师,方便的话,让你的学生加个微信?以后关于项目,或者其他的事情,联系起来也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李教授立刻催促姐妹俩拿手机,“你俩快加上,以后直接跟陈总沟通,别老让我这老头子传话。”
赵曼赶紧拿出手机,有些雀跃。赵洛略一迟疑,也解锁了手机,调出二维码,递了过去。
陈长治扫了她的码,发送好友申请。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一瞬,目光掠过她微信头像是一片干净的深蓝色,像静谧的海,又像无星的夜空。名字就是简单的赵洛。
通过验证后,他随手点开她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一条动态都没有。
陈长治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退出,又扫了赵曼的码,加上。赵曼的头像是个可爱的卡通人物,朋友圈倒是丰富多彩,最新一条发布于几天前,是九宫格照片。
他点了进去。
最中间那张,格外醒目。山间薄雾,青石孤坟,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背影清隽的女生,正将香烛摆上坟前。她的侧脸平静,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侧灰黑色背包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的、绣着缠枝纹的旧荷包。
配文:【和我宇宙第一好的姐姐进山!姐姐今天又是替懒鬼妹妹负重前行(指磕头)的一天!致敬我人美心善学术强的全能姐姐!ps. 姐姐背包上这个邻居阿姨的旧荷包居然有点好看![爱心][太阳]】
陈长治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照片,那个荷包上。指尖冰凉。
邻居阿姨的旧荷包。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正小口喝汤的赵洛。她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安静得与世隔绝。
心脏某处,传来沉闷的、久远的回响。像地壳深处岩层的挤压碰撞。
“长治?发什么呆呢?”李教授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陈长治按灭手机屏幕,抬眼看过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没什么。看赵曼发的朋友圈,挺有意思。”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洛,“拜山?是去祭祖?”
赵曼抢着回答:“不是啦,是陪我爸妈去给以前的老邻居扫墓。他们家人好像都不在了,好多年没人去,我爸妈说远亲不如近邻,就去看看。我姐可实诚了,头都是她替我磕的!”
陈长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那眼神,深了几分。
饭局尾声,陈长治的司机已等在门外。他坚持要送姐妹俩回去。
车上,喝醉的李教授早就被安排到出租车上送回家了,闭着眼睛,嘴里还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俩学生去MC后的发展。而赵曼她们俩没有推脱掉陈长治的客套,被动蹭了一把豪车,曼曼有些拘谨地看着窗外夜景。洛洛依旧安静,背包放在身侧,那个蓝色荷包随着车速微微晃动。
赵曼暗自吐槽,她属实是被拿捏住命脉了,不坐车就意味着不想去他公司实习,这简直强盗逻辑嘛,mc哎,那可是超级大公司,谁不想去呀……
陈长治透过后视镜,能看见赵洛沉静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她的微信一片空白。像她这个人,把自己包裹得太好,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窥探和情绪沾染。
可那个荷包,那条朋友圈,已经把他们牵扯在了一起。
车子停在老旧但整洁的小区门口。姐妹俩道谢下车。
“陈先生,谢谢您,下周见。”赵洛站在车边,微微欠身。夜风拂动她额前碎发,也吹动了背包上那个小小的蓝点。
陈长治降下车窗,看着她。夜色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一片深沉的静。
“不客气。”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路上小心。”
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落在她背包的蓝色荷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荷包,挺别致。”
赵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背包上的旧物,有些意外他会注意到这个,但还是客气回应:“谢谢。家里以前的旧物。”
陈长治没再说什么,升起了车窗。
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赵洛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微微蹙眉。
“姐,走啦,你看什么呢?”赵曼挽住她胳膊。
“……没什么。”赵洛摇头,转身往小区里走。只是觉得,这位陈先生最后看荷包的眼神,还有那句挺别致,似乎不像单纯的客套。
还有,他为什么特意要看她们的朋友圈?
物理实验需要控制变量,但人心和社会关系,变量太多,干扰太强。她不喜欢这种无法精确建模的感觉。
算了。信息不足,无法分析。等下周这个新的观测点到来再说。
她定了定神,将这点微妙的异样感归类为待查,然后思绪迅速转回了今晚讨论算法时想到的一个优化思路。
而驶远的轿车里,陈长治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赵曼那条朋友圈,那张坟前侧影的照片上。
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轻轻落下,点在了那个蓝色的荷包上。
这个荷包…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暗,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也映着心底某个翻腾而起的、尘封多年的念头。
赵洛。
还给我家坟磕头,我记住你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心乱是错觉还是真实?
以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