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在午后安静的甜品店里格外清脆。
段雨薇站在门口,羽绒服的毛领裹着她苍白的小脸,病号服在羽绒服下露出一截,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她看着段修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做噩梦了,梦见爸爸……梦见爸爸要掐死我……我醒了,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害怕……”
她边说边往前走,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摔倒。
段修冥立刻起身扶住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吴悦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段雨薇握着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未知号码”,内容就两个字:
【成功。】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
吴悦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又是什么鬼?真的来个剧情反转吗?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水杯轻轻放在段雨薇手边,语气温和:“先喝点水。你脸色很差,怎么从医院跑出来的?医生知道吗?”
段雨薇捧着水杯,手指还在抖,水在杯子里荡出一圈圈涟漪。她摇头,眼泪掉进水里:“我偷偷跑出来的……哥,我不想回去了,那里好冷,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睡不着……”
她抬头看段修冥,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能跟你回家吗?就几天……等我好一点,我就回去,好不好?”
段修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吴悦能感觉到,他在犹豫。
“雨薇,”吴悦在段雨薇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医院是为了你好,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而且你哥那里……你也知道,他工作忙,可能没时间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段雨薇急切地说,抓住段修冥的衣袖,“我会很乖,不会打扰你工作,我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哥,求你了,我真的很怕……”
她又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极了。
段修冥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我让陈默去办手续,接你出院。”
“修冥。”吴悦叫他,语气里带着不赞同。
段修冥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但没改变主意:“她这样在医院也养不好,回家有管家和保姆,更放心。”
吴悦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她看向段雨薇。女孩还在抽泣,但抓着段修冥衣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那是……紧张?还是兴奋?
“谢谢哥……”段雨薇小声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吴悦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吴悦姐,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让陈默哥来接我,不会耽误你们太久……”
“没事。”吴悦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还没吃午饭吧?”
她走到操作间,背对着外面,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短信的事,要不要告诉段修冥?
如果说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挑拨离间?毕竟段雨薇现在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软。而且那短信内容太模糊了,“成功”可以指很多事,不一定就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如果不说……
“需要帮忙吗?”
段修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吴悦转身,看见他靠在操作间门口,手里拿着她刚才放在桌上的那束向日葵。暖黄色的花瓣在午后阳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不用,马上好。”吴悦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饼干,装盘,又切了块蛋糕,“你……真要接她回去?”
“嗯。”段修冥走进来,把向日葵插在操作台上的一个空玻璃瓶里,“放在医院,我不放心。”
“段修冥,”吴悦压低声音,“苏晚晴日记里的话,你忘了吗?”
“没忘。”段修冥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正因如此,才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如果她真的有问题,离得越近,越容易露出马脚。”
吴悦愣住。
“你……”
“我不是傻子,吴悦。”段修冥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指尖沾到一点面粉,“但有些事,需要证据。在那之前,她是我妹妹,我会照顾好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如果她真的恨我,那把她推得越远,她的恨意会越深。不如放在身边,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吴悦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他看起来冷漠,其实心思比谁都细。他看起来独断,其实每一步都有考量。他甚至……比她想象中更狠,对自己,也对别人。
“你不怕她伤害你?”吴悦问。
“怕。”段修冥说,语气很淡,“但我更怕,她伤害你。”
吴悦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饼干要焦了。”段修冥指了指烤箱。
“啊!”吴悦赶紧转身,手忙脚乱地关掉烤箱,把烤盘拿出来。还好,只是边缘有点过火,不算太糟。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段修冥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束向日葵,侧脸在阳光里镀了层柔和的边。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对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吴悦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角。
端着饼干和蛋糕出去时,段雨薇正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吴悦,她立刻放下杯子,拘谨地站起身。
“坐吧,不用客气。”吴悦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尝尝,刚烤的。”
“谢谢吴悦姐。”段雨薇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亮,“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吴悦在她对面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雨薇,你刚才说做噩梦……是梦到什么了?能跟我说说吗?有时候说出来,会好受点。”
段雨薇的手抖了一下,饼干屑掉在桌上。
“我……”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梦见爸爸……梦见他在瑞士的那个房间,他掐着我的脖子,说我是孽种,说我该死……还说要杀了哥哥,杀了所有对不起他的人……”
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吴悦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段雨薇的叙述很具体,情绪也很真实,不像是演的。但如果她真是段宏远安排的眼线,那这段“噩梦”很可能是在博取同情,为搬进段修冥家做铺垫。
“都过去了。”段修冥走过来,手搭在段雨薇肩上,轻轻拍了拍,“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哥……”段雨薇靠在他身上,小声啜泣。
陈默很快就到了,办好了出院手续。段修冥让陈默先送段雨薇回家,自己留下来。
“你不一起回去?”吴悦问。
“不急。”段修冥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饼干,“不是说让我当小白鼠吗?还没吃完。”
吴悦看着他,突然笑了。
“段修冥,你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段修冥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眼神有点危险:“可爱?”
“嗯,像那种……”吴悦歪头想了想,“外表高冷,其实偷偷把流浪猫带回家养的霸总。”
段修冥:“……”
“我开玩笑的。”吴悦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吃饼干,“不过说真的,你把雨薇接回去,打算怎么办?二十四小时盯着?”
“不用。”段修冥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饼干,抽了张纸巾擦手,“家里有监控,陈默会安排人看着。她如果真有问题,早晚会动手。我们只需要等。”
“等?”吴悦皱眉,“等什么?”
“等她联系幕后的人。”段修冥看向窗外,眼神冷下来,“那条短信,不会是她发的最后一条。”
吴悦心头一凛。
“你看到了?”
“嗯。”段修冥转回头,看着她,“你倒水的时候,她手机没锁屏。”
原来他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在她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安排。
这个男人,心思深得可怕。
“那我们现在……”吴悦问。
“等。”段修冥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操作间,拿起那瓶向日葵,走回来放在吴悦面前,“这个,放你店里。向阳,招财。”
吴悦看着那束开得灿烂的向日葵,又看看段修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段先生,你这祝福语也太实在了。”
“实在点好。”段修冥看了眼时间,“我该回去了。雨薇刚到家,需要人安顿。”
“去吧。”吴悦挥挥手,“有事电话。”
段修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
“吴悦。”
“嗯?”
“明天开业,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吴悦笑眯眯地说,“需要段总亲自莅临,剪彩,致辞,最好再带几个记者来,给我的小店增加点曝光度。”
段修冥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
他推门离开,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
吴悦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车驶离街道,然后回到桌边,看着那束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暖又明亮。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晚晴的聊天记录——之前谈铺面违约金时加的。犹豫了几秒,她发了条消息:
【日记我给他了。最后一句话,我会留意。谢谢。】
发完,她放下手机,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奶香和巧克力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吴悦看着那束向日葵,突然觉得,也许一切没她想的那么糟。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不管是段雨薇,还是别的谁,她都会揪出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