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深秋,空气冷得像冰。
疗养院建在半山腰,四周是枯黄的草和光秃秃的树,灰白色的建筑在暮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吴悦裹紧了身上的风衣,还是觉得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这地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阴森森的,没有生气。
段修冥走在她前面,脚步很快。从看到那张照片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和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暴怒。
苏晚晴没跟来。她吓坏了,死活不肯离开公寓,段修冥只好安排了两个保镖守着她。
吴悦惊讶极了,他居然没有强硬的把人拖来…
不是说暴躁上头的霸总战斗力爆表,理智全无,嘎嘎乱杀吗!
现在这是?
“就是这儿。”带路的护士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用蹩脚的英语说,“段先生在等你们。”
段修冥推开门。
房间很大,但很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勉强照亮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人形。
是段雨薇。
和照片上一样,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插着鼻饲管和氧气管,监护仪上的数字微弱地跳动。
但这不是最让吴悦震惊的。
最让她震惊的,是坐在病床边轮椅上的人。
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一双和段修冥极为相似的眼睛——只是段修冥的眼睛是冷的,而这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段宏远。
段修冥的父亲,一年前死于突发心脏病的段氏集团前任董事长。
此刻,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对门口的两个年轻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笑容。
“修冥,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还有这位……是吴悦小姐吧?请进。”
吴悦后背发凉。
死去的老爸复活了,还和霸总妹妹在一个地方住…
她下意识看向段修冥。男人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死死盯着轮椅上的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重组、最后凝固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没死。”段修冥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很希望我死?”段宏远笑了笑,转动轮椅,面向他们,“也是,我死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段氏,把我那些老部下一个个清理干净。修冥,你比你母亲狠多了。”
“我母亲”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但吴悦看到段修冥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过没关系,”段宏远继续说,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怪你。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输了,我认。”
他看向吴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吴家的小姑娘,比我想象中聪明。晚晴那孩子,太沉不住气,被你三两句话就诈出来了。不过也好,省得我再费心思安排。”
吴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和段修冥并肩。
“段叔叔。”她叫得很客气,“您这么大费周章地‘请’我们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段宏远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有点瘆人。
“聪明,我喜欢聪明的孩子。”他转动轮椅,滑到病床边,伸手摸了摸段雨薇枯瘦的手,“我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段修冥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吴悦身前。
“很简单。”段宏远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我要段氏30%的股份,还有你在瑞士银行的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作为交换,我把雨薇还给你,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吴悦:“我会告诉你,当年你母亲那件事的真相。”
吴悦心头一震。
“我母亲的事,我自己会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尽管心跳如雷。
“查?”段宏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小姑娘,你太天真了。有些事,当事人不说,你永远也查不到真相。就像你母亲当年为什么会‘刚好’在你父亲原配去世三个月后嫁进吴家,又为什么会在婚后那么‘巧合’地怀孕,生下一个‘早产’的女儿——”
“闭嘴!”段修冥厉声打断他。
但段宏远的话已经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吴悦心里。
“看来修冥没告诉你。”段宏远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悯,“也是,这种事,他怎么好意思说呢?毕竟,他母亲——”
“我说,闭嘴。”段修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房间里死寂。
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
病床上,段雨薇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作,但段宏远立刻察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雨薇醒了。”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正好,让她也听听。听听她这个好大哥,是怎么为了权力,连亲生父亲和妹妹都能抛弃的。”
段雨薇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和段宏远很像的眼睛,但此刻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神采。她的视线在房间里茫然地移动,最后落在段修冥身上。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哥……哥……”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段修冥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很感人,是不是?”段宏远轻轻拍着段雨薇的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可惜,你哥哥不这么想。他把你送到这里,对外说你出国散心,实际上……”
他顿了顿,看向段修冥:“实际上,你是怕她说出那个秘密,对吗?”
吴悦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着段修冥,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他的手。
男人的手很凉,像冰块。被她握住时,他猛地一震,低头看她。
“别信他。”吴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在离间。”
段修冥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最后慢慢沉淀下来。
“我知道。”他低声说,然后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很用力,用力到吴悦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但她没抽手。
“段叔叔。”吴悦转头看向段宏远,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笑容,“您这故事编得不错,可惜有个漏洞。”
“哦?”段宏远挑眉。
“如果您真是被段修冥迫害,不得已假死躲在这里,那您应该恨不得他身败名裂才对。”吴悦不紧不慢地说,“可您现在,又是要股份,又是要保险柜里的东西——这些东西,不都是为了东山再起吗?既然要东山再起,为什么不干脆把您手里的‘秘密’公之于众,让他彻底翻不了身呢?”
段宏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除非,”吴悦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您手里的‘秘密’,根本不足以扳倒他。或者说,这个‘秘密’一旦公开,您自己也跑不了。所以您才要钱,要那些能保证您后半辈子逍遥的东西,然后带着这个‘秘密’,远走高飞。”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段宏远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毒蛇般的眼神。
“小姑娘,”他缓缓说,“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
“是吗?”吴悦歪了歪头,“可我这个人,偏偏不信邪。”
她说完,突然松开段修冥的手,快步走到病床边,在段宏远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掀开了段雨薇身上的被子。
“你干什么!”段宏远厉喝。
但已经晚了。
吴悦看到了——段雨薇的手腕、脚踝上,都有深深浅浅的淤青,像是长期被捆绑留下的痕迹。她脖子上也有,虽然很淡,但能看出来是勒痕。
“段叔叔,”吴悦转身,看着段宏远,声音冷得像冰,“您就是这么‘照顾’自己女儿的吗?”
段宏远脸色铁青。
一直沉默的段修冥突然动了。他几步走到病床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段雨薇手腕上的淤青。
段雨薇像受惊的小兽,猛地瑟缩了一下,但没躲。
“谁干的?”段修冥问,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段雨薇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是您吗,父亲?”段修冥抬起头,看向段宏远,眼睛里一片血红。
“是我又怎么样?”段宏远冷笑,“她不听话,我教教她什么叫规矩。修冥,你别忘了,雨薇是我的女儿,我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轮不到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段修冥站起来了。
他一步步走向段宏远,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坐在轮椅上的段宏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你、你想干什么?”段宏远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
段修冥在他面前停下,弯腰,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段宏远困在轮椅和自己之间。
“父亲,”他轻声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我记得我警告过您。别碰雨薇,别碰我身边的人。您好像,没听进去。”
“你想怎么样?”段宏远强作镇定,“杀了我?段修冥,别忘了,我是你父亲!弑父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段修冥直起身,后退一步,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所以,我报警。”
哦哟,这还是个遵纪守法的霸总呢。
“什么?”段宏远愣住了。
“瑞士警方,对虐待、非法拘禁等罪行的处理,还是很有效率的。”段修冥对着电话,用流利的德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看向段宏远,“父亲,您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还活着吗?这次,我帮您。”
段宏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段修冥,我是你父亲!你把我送进监狱,段家的脸往哪儿搁?!”
“段家的脸,”段修冥一字一顿地说,“早在您假死脱身、把亲女儿折磨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就已经丢尽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吴悦走到窗边,看见几辆警车闪着灯驶进疗养院大门。她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段雨薇。
女孩还在哭,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些,正怔怔地看着段修冥的背影。
“段修冥。”吴悦轻声叫他。
男人回头。
“先带雨薇离开这儿。”吴悦说,“她需要医生。”
段修冥点点头,走到病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段雨薇连着被子一起抱起来。段雨薇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地、压抑地哭着。
“修冥!”段宏远在身后嘶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段修冥脚步没停,抱着段雨薇走出了房间。
吴悦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段宏远还坐在轮椅上,花白的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警察已经冲了进来,将他围住。
“段叔叔。”吴悦最后说,“您刚才说要告诉我,我母亲那件事的真相。”
段宏远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
“对!只要你救我,我就告诉你!全部告诉你!”
“不必了。”吴悦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真相我自己会查。而且——”
她顿了顿,轻声说:“您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她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走廊里,段修冥抱着段雨薇站在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闪烁的警灯。
吴悦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不管怎么说,男主应该比男主的爸爸可信度高一点。
“吴悦。”段修冥突然开口,声音很哑。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
吴悦侧头看他。男人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妹妹,侧脸在警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我不是信你。”吴悦说,“我只是不信他。”
段修冥沉默片刻,然后很轻地、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