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御花园,已是一派盛景。
桃夭杏艳,梨花堆雪,层层叠叠的花枝挤在廊亭水榭间,风一过,粉白浅红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漫空轻扬,落得满地温柔,像一场不肯停的花雨。
自那日在承乾宫捧着香炉彻悟之后,年世兰便不爱困在殿内。
四面宫墙闷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凉透心底的寒意,唯有走到这春光里,望着漫天飞花与阔远的青天,那颗死寂了的心,才能稍稍松快片刻。
她缓步走在花径上,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旗装,未施浓妆,只鬓边簪一支素银簪子,往日里明艳逼人的锋芒敛了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清瘦易碎的美。颂芝与两名小宫女远远随在身后,不敢近前惊扰。
行至一处玲珑假山旁,忽听得石后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笑语,也不是步履,倒像……是极小心的安抚。
年世兰脚步微顿,侧耳静听。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低低的、温软的,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像是在哄着什么脆弱的小物。
她心头微动,轻提裙裾,缓缓绕过大片假山石。
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定在了原地。
青石阶前,蹲着一名年轻侍卫。
一身玄色侍卫服,身姿挺拔清瘦,肩背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宫廷里的油滑世故。他双手轻轻捧着一只小小的麻雀,那雀儿翅羽染血,瑟瑟缩缩地蜷在他掌心,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
他正捏着一截素色细布条,极轻极缓地为它裹伤,指节分明,动作柔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这小小的生灵。
阳光穿过新绿的叶隙,碎金似的洒在他身上,落在他微垂的眉眼间。
眉骨利落锋利,鼻梁挺直如远山,下颌线清俊干净,唇线微抿,专注时眼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是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赤诚,与不染尘俗的干净。
年世兰就那样站在飞花之中,静静地看着他。
心口那潭沉寂已久的死水,竟像是被一粒石子轻轻一撞,悄无声息,漾开了一丝极细、极软的涟漪。
她这一生见惯了帝王的深沉、朝臣的恭谨、宫人的谄媚,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温热、带着不掺任何算计的善意。
他似是察觉到了目光,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忽然慢了下来。
花瓣落在他发间,落在她肩头,风停了,鸟鸣远了,整个御花园的喧嚣,都在这一眼里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萧景行整个人都僵住。
眼前的女子立在花雨之中,素衣清雅,眉眼依旧明艳,却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清冷与破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让人心头发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寒月下的一枝红梅,孤绝,又脆弱,只一眼,便撞得他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震在胸腔里。
他慌忙放下手中小小的麻雀,膝头一弯,直直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
“卑职冒犯娘娘圣驾,罪该万死,请娘娘恕罪!”
年世兰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脊背挺直,却藏不住一丝紧张的僵硬,连耳尖都悄悄泛了浅红。
“起来吧。”
她的声音比这春日的风更轻,不带半分华妃往日的骄纵,只余一片平静的温和。
萧景行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不敢再抬眼直视她。
年世兰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边那只仍在发抖的小雀上,淡淡开口:“它怎么了?”
“回娘娘,”他声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拘谨,“它翅膀被弹弓所伤,飞不动了,卑职……只想替它包扎一番。”
“你倒是心善。”
她轻声道。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萧景行耳里,却让他心头一热,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年世兰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凝,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头,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一抬眼间,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的光——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妃嫔对下人的淡漠,是一种极轻、极软的注视,像花瓣落在心尖上。
“卑职……萧景行,御前三等侍卫。”
萧景行。
年世兰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不张扬,不凌厉,清清爽爽,像他这个人一样。
“家乡何处?”
“直隶。”
“家中还有何人?”
“只有老母一人。”
她轻轻颔首,没再追问。
那些帝王家的权谋算计、爱恨欺瞒,在这一句“只有老母一人”面前,忽然显得格外肮脏而疲惫。
她转身,准备继续前行。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几分鼓起勇气的莽撞。
“娘娘!”
年世兰驻足,回眸。
风恰好吹过,漫天飞花落在她鬓边、肩头,衣袂轻扬,美得像一幅画。
萧景行就站在花雨里,一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麻雀,抬眼望着她,眼神清澈又认真,带着一丝忐忑的期许。
“娘娘,它……它能活吗?”
年世兰望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
那是她自知晓欢宜香真相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冷笑,不是惨笑,是发自心底的、极浅极软的一抹笑意,像冰雪初融,像花开一瞬。
“能。”她轻声说,“你救了它,它便一定能活。”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入花径深处。
萧景行站在原地,捧着那只尚在微颤的麻雀,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花瓣落满了他的肩头、发顶,落进他眼底心底。
他的心跳,快得无法控制。
方才那一眼回眸,那一抹浅笑,像一粒花种,轻轻落在他心上,一瞬间,便生了根,发了芽。
而走在花雨中的年世兰,指尖微微蜷缩。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干净炽热的目光,像一道温温柔柔的光,轻轻落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毒药,没有背叛。
只是一个少年,最纯粹、最懵懂、最克制的一见倾心。
她走在漫天飞花里,心口那潭死水,终于,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