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长安的雨从来不是水。
墨蓝色的天空中,细密的银色金属粉尘匀速飘落,接触地面、建筑、以及行色匆匆路人的防护服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冰晶碎裂的“嘶嘶”声。这是阿尔法-7星系的独有气象——“星尘雨”,富含稀有的传导性微粒,是这座城市能源网络不可或缺的补充,却也带着轻微的腐蚀性。街道两旁的立体全息广告在雨幕中微微波动,投射出斑斓却失真的光影,映照着潮湿反光的合成材料路面。
林简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那点微不足道的防护聊胜于无。他低头快步穿过第七区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道,对耳边那些推销劣质神经接口、虚拟幻境或是来历不明强化器官的低声叫卖充耳不闻。这里的空气混杂着机油、廉价合成食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度拥挤和资源匮乏的颓败气味。霓虹招牌的残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眼角一道已经淡去、却依旧显得突兀的疤痕。
他的目的地是“老猫的当铺”,一家藏在更深巷道尽头、门脸窄小、招牌上字体剥落得难以辨认的店铺。在光怪陆离、科技感十足的新长安,这样的地方像一块顽固的锈斑,格格不入,却又因某种奇特的怀旧感或隐秘的需求而存在着。
推开门,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响,算是通报。室内光线昏暗,漂浮的微尘在仅有的几盏古董白炽灯下清晰可见。空气里是旧纸张、陈年电子元件和某种干燥草药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埋在一堆杂乱无章的零件和旧书后,只有一头蓬乱花白的头发露出来。
“猫爷。”林简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颗白头动了动,抬起来,露出一张皱纹深刻、但眼睛异常清亮的脸。老猫,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在第七区,知道太多往往意味着麻烦。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镜片厚如瓶底的复古眼镜,上下打量了林简一番,慢悠悠地开口,嗓音沙哑:“哟,稀客。听说你前段时间接了个‘大活’,跑‘寂静海’挖矿去了?没让那里的辐射和盗矿者把你小子拆了?”
“差点。”林简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他走到柜台前,没有废话,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防辐射布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体,放在斑驳的木质台面上。“看看这个。”
老猫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伸出枯瘦、指甲缝里还留着些许油污的手,极其小心地解开包裹。防辐射布下露出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非金非铁,颜色暗沉,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精细到肉眼难以完全辨别的蚀刻纹路,纹路间偶尔有极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更奇特的是,金属板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某个更大整体的一部分。
“啧啧……”老猫凑得很近,几乎把鼻子贴了上去,手指悬在金属板上方,轻轻虚抚着那些纹路,却没敢真正触碰。“这工艺……不像是现在任何一个殖民星的东西,也不像地球纪元的老古董。这纹路……有点意思,看着像某种能量引导回路,但又多了点别的……像是……”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简:“从哪弄来的?”
“寂静海,第三矿区,深层。”林简言简意赅,“塌方后露出来的岩层里嵌着,就这一块。旁边有些……别的痕迹,不像自然形成的。”
“第三矿区深层……”老猫咂摸着这个词,眼神变幻,“那是接近原初岩层的地方了,理论上阿尔法-7星系形成时就该在那儿的东西。”他重新低头端详金属板,这次看得更久,甚至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带有多种探头的老式分析仪,小心地扫描了几个点。分析仪发出低微的嗡鸣,跳动的数据流倒映在他的厚镜片上。
半晌,他关闭仪器,抬起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小子,你听说过‘星门残片’的传说吗?”
林简挑眉:“每个在星际酒吧混过两天的菜鸟都听过。失落的上古文明,连接不同宇宙的大门,无尽的宝藏和知识……老掉牙的睡前故事。”
“如果睡前故事是真的呢?”老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新长安,这座城市为什么建在这里?官方说法是这里的地质结构稳定,能源矿脉丰富。但有些老家伙,像我这样的,还记得一些更早的流言……关于这座城市地下,关于某些……周期性出现的‘异常坐标’。”
他指了指金属板:“你这东西,上面的能量残留特征,还有这纹路的数学基底……非常古老,古老到难以想象。而且,它不是装饰,也不是武器。它是一把‘钥匙’,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用来锁定、校准、启动某种……需要巨大能量才能维持的‘通道’。”
“你是说,这东西指向一个真实的星门?就在新长安?”林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冒险者的本能让他嗅到了危险,也嗅到了难以估量的机遇。
“可能不是完整的门,但至少是‘锚点’。”老猫小心地重新包好金属板,推回给林简,“这东西,我收不了,也没人敢收。它牵扯到的东西,水太深。不过……”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东区,‘观星塔’图书馆的最底层,非公开档案区。那里有些被遗忘的、关于新长安早期勘探和城市建设的数据,或许有你想要的背景信息。但进去需要权限,很高的权限,或者……一点特别的技术。”
林简收起金属板,点点头。他没问老猫怎么知道这些,就像老猫从不问他过去的疤痕和总是独来独往的原因。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每个人都有秘密,而交换信息的前提是不过问。
“图书馆的权限,我会想办法。”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猫叫住他,从柜台下摸索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不起眼的存储芯片,“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旧版本的、已经被淘汰的图书馆后台协议漏洞利用程序,运气好的话,能帮你绕过某些旧系统的身份验证。记住,只有三十分钟窗口期,而且一旦触发深层防护,你会被全城通缉。”
林简接过芯片,入手微凉。“代价?”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记得让我这老头子也开开眼。”老猫咧开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另外,小心点。你带着这东西回来的消息,可能不止我知道。‘寂静海’那地方,盯着的人可不少。最近城里,陌生面孔多了。”
林简眼神一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重新没入门外依旧飘洒的、银色冰冷的“雨”中。
巷道似乎比来时更暗了。雨水在霓虹灯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林简的脚步不变,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他穿行在堆积的废弃物和冷凝水管道投下的阴影里,路线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在连续绕过三个弯,穿过一条废弃的自动人行道桥下时,他停了下来。背靠着一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支撑柱。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桥洞下带着回音。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从不同方向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三个人。都穿着可以变色的光学迷彩斗篷,此刻正逐渐褪去伪装,露出下面贴身的黑色作战服。没有标识,装备精良,动作协调,透着经年训练才有的冷硬气质。不是街头混混,是专业的。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里端着一把紧凑型的磁轨手枪,枪口稳稳对准林简。“东西交出来。寂静海找到的。你可以活着离开。”
林简慢慢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什么东西?几位是不是认错人了?”
“别浪费时间。”另一人开口,声音经过处理,电子合成音嘶哑难听,“能量追踪器显示就在你身上。交出残片。”
能量追踪器……林简心下一沉。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技术手段不低。老猫的提醒应验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似乎妥协,一只手缓缓伸向怀里,像是要拿东西。
就在对方注意力被他伸向怀中的手吸引的刹那,林简动了。他原本背靠支撑柱的脚猛地一蹬,身体向侧面扑出,同时另一只始终举着的手腕一翻,一枚纽扣大小的银色物体射向地面。
“嗡——!”
强光伴随着足以致盲的频闪和刺耳的高频噪音瞬间爆发,填满了整个桥洞空间。简易震撼弹,黑市常见货,但足够有效。
“啊!”“我的眼睛!”
突袭者显然没料到目标身上有这种街斗风格的玩意儿,瞬间中招。但为首那人反应极快,在强光亮起的瞬间就闭上了眼,凭着记忆和感觉,磁轨手枪朝着林简原本的位置连续开火!
“咻!咻!咻!”
蓝白色的电浆光束擦着林简的衣角射入身后的墙壁和地面,烧熔出一个个碗口大的坑洞,冒出青烟。林简已经如同鬼魅般窜到了桥洞另一侧的杂物堆后,手里多了一把改造过的、威力加强但射程堪忧的紧凑型激光手枪。他不开枪,只是屏息凝神,听着混乱中的脚步声和咒骂。
震撼弹的效果正在消退。他必须速战速决。
一个黑影踉跄着朝他藏身的方向摸来,手里提着热能刀,刀刃发出暗红的光。林简等他接近,猛地从杂物后闪出,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对方喉结下方,同时左手精准地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闷哼同时响起。热能刀脱手,被林简顺势接住。他毫不停留,矮身避开另一侧扫来的电击警棍,手中的热能刀自下而上反撩!
“嗤啦——”
作战服被高温刀刃轻易割开,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第二名袭击者惨叫着倒地。
“砰!”
一声闷响,是实体弹武器!第三名袭击者,也就是为首那人,已经恢复了部分视觉,果断放弃了失效的磁轨手枪,拔出了一把大口径手枪。子弹擦着林简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林简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借着对方开枪的间隙,将手中的热能刀全力掷出!同时身体向侧前方翻滚。
持枪者侧身闪避飞刀,枪口试图重新锁定翻滚中的林简。但他没注意到,林简翻滚的方向,正好是之前被击倒、还握有电击警棍的那名袭击者附近。
林简的手在掠过地面时,已经抓起了那根掉落的电击警棍,在身体尚未完全停止翻滚的瞬间,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一甩!
“噼啪!”
耀眼的蓝色电弧跳跃,精准地命中了持枪者的手腕。高压电流让他全身剧震,手枪脱手飞出。
胜负已分。
林简喘息着站起,肩头的伤口在渗血,但动作依然稳定。他走到被电得暂时麻痹的为首者面前,蹲下身,扯掉了对方的面罩。一张陌生的、带着疤痕的冷酷面孔。
“谁派你来的?”林简问,声音平静,但眼神冰冷。
袭击者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却不发一言,随即,他的眼神迅速涣散,嘴角流出一丝黑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服毒。死士。
林简皱眉,迅速检查了另外两人,同样服毒自尽。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留线索。
他快速搜索了三人的尸体,除了标准化的装备和少量信用点,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东西。唯一的发现,是为首那人贴身口袋里,有一个非常小的、非标准的金属徽记,像是从什么更大的标志上切割下来的部分,图案抽象,看不出所以然。
他将徽记收起,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确定没有遗漏的追踪器。然后,他迅速离开了桥洞,身影很快消失在第七区复杂如血管的巷道和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之中。
肩上的伤需要处理,但更迫切的是信息的验证。老猫的话,死士的追杀,还有怀中那块冰冷的金属残片……一切都指向新长安地下可能埋藏的秘密。
星门?传说?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林简拉紧衣领,感受着金属残片隔着衣服传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弱悸动(或许是错觉),迈开脚步,朝着城市东部,那座高耸入云、如同灯塔般指引着新长安方向的“观星塔”走去。
雨,还在下。银色的尘,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与罪恶,也覆盖着即将被掀开的、尘封的往事。
塔尖在雨幕和霓虹中若隐若现,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未知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