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后院停尸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道,但这股平日里让人静心宁神的香气,此刻混合着尸体散发出的淡淡腐败气息,反而酝酿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谢长风站在停尸床前,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体内的寒毒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但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却亮得吓人,仿佛两把刚磨好的解剖刀。
“谢公子,”知客僧慧明站在一旁,双手合十,眼神闪烁,“官府仵作已经验过了,说是急病突发,心脉衰竭。您看……是不是……”
“急病?”谢长风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心脉衰竭的人,指甲会是青紫色的吗?”
他不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双早已准备好的鹿皮手套——这是他穿越过来后,利用原主仅剩的积蓄找皮匠赶制的。虽然粗糙,但总比直接用手接触尸体要卫生,也能防止破坏微量物证。
“莫离,掌灯。”
哑巴莫离如同一尊铁塔般立在床尾,闻言默默举起手中的气死风灯,将昏黄的光线聚焦在尸体上。
谢长风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缓缓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死者是慈恩寺的方丈,法号“圆通”。尸体保存得还算完好,身穿灰色僧袍,双手交叠于腹部。乍看之下,确实像是一尊安详入睡的老僧。
但谢长风知道,死人是不会说谎的,它们只会把真相刻在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上。
“死亡时间?”谢长风头也不回地问道。
“回谢公子,昨夜亥时用过晚课,今早卯时小僧发现时,身体已僵硬。”慧明答道。
谢长风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压尸体的颈动脉处,随后又翻开尸体的眼睑。
“尸僵已经扩散至全身,下颌关节僵硬,无法张开。角膜呈现中度混浊,像是蒙了一层磨砂玻璃。”谢长风语速极快,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汇报,“根据这些特征,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子时到丑时之间。也就是说,他死了至少六个时辰了。”
慧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死的时候,你们都在睡觉。”谢长风淡淡道,随即目光落在了尸体的面部,“官府说是中毒?”
“是……大家都这么说。方丈脸色发青,像是中了剧毒。”
“脸色发青,确实是中毒的表征之一,但也可能是窒息。”谢长风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灯火上燎了一下消毒。
他捏住死者的下巴,用力一抬。
“咔嚓”一声轻响,僵硬的下颌骨被强行打开。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合着檀香味飘了出来。
“苦杏仁味……”谢长风眯起眼睛,将银针探入死者的咽喉深处,轻轻搅动后抽出。银针尖端沾染了一些粘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是……”慧明紧张地凑过来。
“这是残留的唾液,确实含有微量的氰化物成分。”谢长风话锋一转,“但这并不是致死原因。”
“什么?不是毒死?”
“如果是剧毒毙命,尸斑应该是鲜红色的,且分布全身。”谢长风指着尸体背部和腰骶部的一片暗紫红色斑块,“但这具尸体的尸斑,集中在背侧未受压处,指压褪色不明显,这是典型的‘低位坠积期’尸斑。更重要的是……”
谢长风突然伸手,一把扯开了方丈的僧领。
“啊!”慧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只见方丈苍老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红线。这道红线被衣领遮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皮肤褶皱。
“这是什么?”莫离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询问。
“这是‘索沟’。”谢长风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不是上吊留下的,而是被人从背后勒颈致死留下的。”
他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沿着那道红线轻轻抚摸。
“索沟呈马蹄形,前深后浅,且伴有皮下出血点。这说明凶手是站在死者身后,用某种极细的坚韧物体,瞬间发力勒断了死者的气管和颈动脉。”
谢长风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慧明:“慧明师父,方丈的念珠呢?”
慧明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念……念珠?在……在床头。”
“拿过来。”
慧明颤抖着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串紫檀木念珠,递给谢长风。
谢长风接过念珠,仔细端详。这是一串普通的佛珠,但在其中两颗珠子之间,连接用的丝线显得有些发白、起毛。
“这就是凶器。”谢长风将那根丝线抽出来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上面有檀香油的味道,还有死者颈部皮屑残留。这种丝线叫做‘天蚕丝’,坚韧无比,入肉即断,是西域传来的稀罕物。”
“不可能!方丈怎么会……”慧明还在强撑。
“怎么不会?”谢长风打断他,指着尸体的十根手指,“你看他的指甲。”
慧明凑近一看,只见方丈的十个指甲全部呈现出灰白色,甲床下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
“这是‘机械性窒息’的铁证!”谢长风厉声道,“当呼吸道被阻断,人体极度缺氧时,毛细血管会破裂形成这些出血点。如果是中毒,指甲应该是青紫色的!方丈是先被勒住脖子,无法呼吸,在极度痛苦中挣扎致死,死后才被人在口中涂抹了含有氰化物的毒药,伪造中毒假象!”
真相大白。
慧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是我……”他哭丧着脸,“是……是方丈他……他不守清规……”
“说!”谢长风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昨夜子时,我……我想偷方丈房里的玉佛换钱……”慧明不敢抬头,“结果发现方丈正和一个女人……在……在行苟且之事!我一时气不过,就……就用念珠线勒住了他的脖子……”
谢长风心中冷笑。
果然是“验尸不如验心”。尸体不会撒谎,但活人会。
这哪里是什么高僧圆寂,分明就是一出“捉奸在床”引发的激情杀人案。这慈恩寺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
“那个女人呢?”谢长风问。
“跑……跑了……”慧明颤声道,“我没看清脸,只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阿弥陀佛。”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谢长风回头,只见一位身穿锦斓袈裟、手持禅杖的老僧站在门口。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深不见底,正是慈恩寺的监寺,玄慈大师。
玄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慧明,又看了一眼被掀开衣领的方丈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谢公子果然神技。”玄慈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老衲未曾想,圆通师弟竟是死于如此不堪之事。慧明犯下大错,老衲自会清理门户,给官府一个交代。”
谢长风摘下手套,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玄慈大师,”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案子,我是破了。但这‘清理门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恐怕对慈恩寺的香火……不太好吧?”
玄慈大师眼皮一跳,看着谢长风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心中暗道:
这哪里是个落魄书生,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
“谢公子想要什么?”玄慈沉声问道。
谢长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五百两。”
“什么?”慧明惊得抬起头。
“五百两纹银。”谢长风看着玄慈,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今天看到的,写成一本书,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叫卖。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高僧夜战女妖精,念珠勒颈断红尘》。”
玄慈大师握着禅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好。”玄慈咬牙道,“五百两,老衲给。”
谢长风笑了。
这一笑,如春风化雨,却也让这阴冷的停尸房,多了一丝活人的生气。
“莫离,收工。”谢长风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潇洒,“这长安城的钱,真好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