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乌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窗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知予临时出门处理急事,走前反复蹲下身叮嘱,指尖轻轻摸着朱志鑫的脸颊,又揉了揉身边小女儿软软的头顶。孩子小名叫念宝,才三岁多,抱着兔子玩偶,乖乖靠在朱志鑫身边,像极了缩小版的他,眉眼温顺,黏人又软和。
“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别乱跑,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朱志鑫点点头,伸手把念宝往身边带了带,笑容清浅温和。这些年他的情绪早已安稳许多,在外人面前从容得体,只有在沈知予面前,依旧保留着那份依赖柔软,连称呼,始终还是那句藏了十几年的姐姐。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
他以为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阴影,早已被岁月与爱意彻底抚平。
可午后的天越来越暗,闷雷在云层里滚荡,一声接着一声,低哑又沉重,像极了年少时那些让他窒息的嘶吼与逼近的恐惧。安静的屋子突然变得空旷又逼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越来越急,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种熟悉的、被黑暗吞噬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将他彻底淹没。
病,还是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他蜷缩在客厅地毯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意识一点点涣散。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雷鸣,听不到窗外的风,听不到墙上时钟的走动,更听不到身后房间里,念宝轻轻翻身的动静。
他陷在无边的恐惧里,像回到了无人救赎的从前,只能凭着本能,去寻找能缓解痛苦的方式。
指尖触到茶几旁的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
下一秒,锋利的边缘,狠狠落在了小臂上。
第一下,皮肉分开,细血珠慢慢渗出来。
第二下,更深,血立刻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淌。
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深,像是要把心底压抑了半生的恐慌与无助,全都随着疼痛释放出来。温热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滴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红,很快就连成一片,将他膝边的地毯彻底染透。
刀锋太狠,力道太急,不慎割到了小臂内侧的血管,血瞬间流得更凶,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却惊心的声响。
他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稚嫩又惊恐的哭腔。
“爸爸……呜呜……爸爸……”
念宝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厅门口,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流出的血,看着染红的地毯,吓得浑身发软,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朱志鑫身子猛地一震,像是从混沌的噩梦里被硬生生拽回一丝神智。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念宝。
小小的孩子抱着兔子玩偶,哭得满脸通红,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一遍遍哭着喊“爸爸”。
朱志鑫瞬间慌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他想立刻站起身,想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想轻声哄她不哭,想告诉她爸爸没事。
可刚一动,手臂上汹涌的血流得更凶,指尖、袖口、膝盖,全是刺眼的红。
他猛地停住动作,僵硬地收回手,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生怕自己身上的血吓到孩子,生怕把干净柔软的念宝弄脏,生怕自己这副狼狈恐慌的样子,给小小的她留下阴影。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眶通红,无助又慌乱,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抚。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晚上八点,门锁轻轻转动。
沈知予推门进来,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念宝的哭声,也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心头一紧,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大步冲进客厅。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朱志鑫蜷缩在染红的地毯上,小臂伤口狰狞,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念宝站在不远处,哭得快要喘不过气,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志鑫!”
沈知予几乎是冲过去,第一时间脱下外套,牢牢裹住他流血的手臂,用力按住伤口止血。她的身形稳稳将他护在身下,动作快而稳,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眼底压不住的心疼与紧张。
“姐姐……”朱志鑫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防线瞬间崩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委屈、害怕、愧疚、慌乱,全都涌了上来,“我不是……我没吓到念宝……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予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稳得能安定一切,“不怕,姐姐回来了,没事了,我们现在去医院,有我在。”
她不敢耽搁,拿出干净的毛巾紧紧包扎伤口,随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朱志鑫浑身无力,几乎全部重量都轻轻靠在她身上,被她稳稳托住、护住,一步也走不稳,只能依赖着她的力量。
念宝哭着扑过来,紧紧抱住沈知予的腿,小脸上全是眼泪:“妈妈……我也要去……我要跟妈妈一起……我要爸爸……”
沈知予心软成一片,弯腰一手稳稳护着身边的人,一手将念宝抱起来,让孩子靠在自己肩头。小小的念宝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被妈妈护着的爸爸,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是紧紧抿着嘴,满脸担忧。
风雨更猛了,闪电划破夜空,雷声炸响在耳边。
坐进车里,朱志鑫被沈知予安置在身旁,她始终用一只手牢牢按住他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让他整个人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每一声雷声响起,他都吓得狠狠一抖,往她怀里缩得更紧,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姐姐……怕……”
“我在,不怕,雷声很快就过去了,车子很安全,念宝也在,我们都在。”沈知予低头,一遍遍吻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又有力量,将他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彻底隔开。
念宝乖乖靠在妈妈怀里,小手轻轻伸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爸爸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小声软糯地安慰:“爸爸不哭,念宝陪你,妈妈保护我们。”
朱志鑫眼神恍惚,却在听到孩子声音时,轻轻动了动指尖。
车窗外,雷雨肆虐,电闪雷鸣。
车厢内,她稳稳护着一大一小,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她全力守护的人,依旧会在病发时脆弱无助,依旧只会喊她姐姐,依旧在她身边,才敢卸下所有坚强。
而她,永远是那个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无论时隔多少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前,替他挡灾,替他止痛,替他安抚受惊的孩子,给他全部的安稳与爱意。
医院的灯光惨白,护士小心地处理着伤口,缝合、包扎、止血。
沈知予全程站在床边,将他轻轻护在身前,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任由他用力攥着,承受着他所有的恐惧与颤抖。念宝被她抱在怀里,安安静静贴着她,不再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爸爸,小手轻轻摸着爸爸的衣角。
雷声还在窗外不断回响。
可朱志鑫不再那么怕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姐姐回来了。
他的念宝在身边。
他被稳稳地护着,爱着,守着。
再猛烈的风雨,再深重的旧伤,只要她在,就总有尽头。
而她,会一辈子这样护着他,护着他们的小念宝,把所有黑暗挡在外面,把一生的温柔,都捧到他们面前。
——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