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去后的清晨，天光惨白，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朱志鑫是在沈知予怀里醒的，身上的燥热褪去大半，可心底的阴寒，却比昨夜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要刺骨。

怀里的温度还在，他一睁眼，就看见沈知予眼底的红血丝——她守了他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浅浅眯了一会儿。

少年的心猛地一揪，又酸又涩。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安心的气息，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昨天在学校的画面。

鄙夷的目光、窃窃的嘲讽、尖利的污蔑、所有人刻意避开他的样子……

像一把把生锈的刀，反复刮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的病，并没有好。

反而在一夜沉默的煎熬里，变得更重了。

心悸、胸闷、窒息感、无端的冷汗、控制不住的发抖、一紧张就泛上来的恶心反胃……

所有应激创伤的症状，一股脑全部砸在了他身上。

可他不敢告诉沈知予。

他怕她担心，怕她再为自己去奔波，怕她看见他这么没用，怕她觉得，他永远都是那个扶不起来的、只会给她添麻烦的可怜虫。

所以当沈知予缓缓睁开眼，伸手摸他额头确认退烧时，朱志鑫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声音压得平稳：

“姐姐，我不烧了，没事了。”

他笑得太乖，太懂事，沈知予竟一时没有看穿那层薄薄的伪装。

她只当他是烧退了精神好转，心底松了一大口气，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终于退了，吓死我了。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我留下来陪你。”

朱志鑫的心脏猛地一缩。

休息？

他不敢。

他一闭上眼睛，就是教室那些眼神，是杂物间里的阴暗，是全班人孤立他的画面。

更重要的是——沈知予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昨天除了污蔑与闹事，还有更可怕的冷暴力。

她不知道，老师早已对他视而不见，同学把他当成瘟疫一样躲避。

她不知道，他现在一想到“教室”两个字，就呼吸急促、浑身发冷。

“不用了姐姐，”朱志鑫用力按住心底翻涌的恐慌，指尖在被子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我已经好了，我想去上学。”

他怕她察觉，怕她追问，怕她发现他那副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样子。

沈知予有些犹豫，可看着他眼底强装的坚定，终究还是点了头：

“那好，我送你去，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随时来接你。”

“嗯。”

少年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绝望。

他根本不敢打电话。

他连让她知道自己过得有多糟，都不敢。

车子停在校门口，朱志鑫几乎是逃一般地推开车门。

“姐姐再见，我进去了。”

他没敢回头，没敢看她的眼睛，快步冲进了校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教室门口，喧闹瞬间静止。

所有说话的同学都下意识停了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嫌弃，有冷漠，有看热闹，唯独没有一丝同情。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看他一眼，连擦肩而过的人，都刻意往旁边躲了一步，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朱志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

呼吸一窒，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窒息感猛地袭来。

他扶住墙，指尖冰凉，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发抖。

病，又犯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咬着下唇，逼退喉咙口的腥甜与恶心，低着头，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一步步挪到自己的座位。

他的座位，早已被孤立在教室最角落，靠窗，离所有人都很远。

像一个被抛弃的垃圾。

桌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小偷。

椅子上，沾着湿漉漉的脏水，一坐就会湿透。

朱志鑫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住。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童年在孤儿院被霸凌、被推到雨里、被所有人指着骂的画面，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旧伤，被狠狠撕开，覆上更深更痛的新伤。

他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瓷娃娃。

讲台上，班主任走进教室，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一丝维护。

仿佛看不见他桌上的字，看不见他被欺负，看不见他快要崩溃的样子。

甚至，在上课铃响后，老师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角落，连提问都跳过了他这一组，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彻底的无视，比打骂更伤人。

朱志鑫缓缓坐下，没有擦椅子上的水。

冰冷的水浸透校服裤子，刺骨的凉从腿间蔓延全身，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心底的寒，早已盖过一切。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地轻颤。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不敢发出声音，不敢引起注意，不敢再成为别人的笑柄。

心脏疯狂地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胸闷得快要炸开，他用力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无声地喘气，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

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他死死咬住手腕，用疼痛压制呕吐的欲望，指节泛白，浑身冷汗淋漓。

没有人知道，角落里的少年，正在经历怎样的崩塌。

没有人知道，他的应激创伤已经严重到了极点。

没有人知道，他每一秒都在挣扎，都在撑，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而远在别墅的沈知予，对此一无所知。

她以为他已经好转，以为学校已经平静，以为他至少能安稳上课。

她忙着处理张姨和孤儿院的证据，忙着对接澄清事宜，满心想着尽快还他清白，让他不再受委屈。

她不知道，她的少年，正在教室里，独自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

窗外的天，又阴了下来，风卷起落叶拍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朱志鑫蜷缩在角落，听着全班同学的呼吸声，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脏快要炸开的声音。

恐惧、屈辱、绝望、无助……

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好想姐姐。

好想扑进她怀里，告诉她他好疼，好怕，好难受。

好想告诉她，他撑不下去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哭声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痛苦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指尖冰凉，浑身发抖，胸闷窒息，头痛欲裂。

他的病，越来越重。

重到，他快要撑不到放学，

重到，他快要抓不住那束唯一的光。

而这一切，沈知予，一无所知。

无人知晓的深渊，旧伤覆新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