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白燚是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噪音,是很有规律的、轻轻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慢慢飘上来,又轻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厚厚的毛毯,鼻尖萦绕着江逾白身上淡淡的奶香。
昨晚看着电影,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凌晨将亮未亮的时候。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光微弱,江逾白不在身边。
白燚愣了两秒,才慢慢从毛毯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口。
楼下隐约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是开店准备,也不是煮早餐,更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白燚扒着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下望。
天色还暗,客厅只亮着玄关那盏极小的灯,光线勉强够照亮一小片地方。江逾白背对着他,弯腰蹲在电视柜旁,正安静地翻着一个深色的旧本子。
不是账本,不是食谱,也不是白燚见过的任何东西。
本子封面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被放了很久。
白燚的心轻轻一跳。
他从没见过江逾白翻这个。
平日里的江逾白,干净、温和、规律,生活像被精心梳理过一样,整齐得看不出一点过去的痕迹。甜品、笑容、暖光,是他全部的样子。
可此刻蹲在阴影里的他,背影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一点……陌生。
白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指尖轻轻拂过旧本子的页面,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又有一点近乎逃避的迟疑。
那一瞬间,白燚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江逾白的过去。
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来到这条老巷,
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开一家不大不小的甜品店,
没有问过他在遇见自己之前,爱过谁、伤过谁、经历过什么。
他只看到了现在这个温柔、完美、只对他好的江逾白。
却忘了,这个人也有他不曾参与的、漫长的从前。
江逾白忽然停住动作,指尖顿在某一页,久久没有落下。
背影像一座安静的小山,藏着白燚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难过,不是痛苦,也不是思念,
是一种很淡、很沉、埋得很深的——怅然。
白燚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也不敢打扰。
他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打破眼前这份脆弱的安静;
害怕自己一问,就触碰到江逾白不愿意示人的伤口;
更害怕……那个藏在旧本子里的人,会在某一天,重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
不会的。
江逾白现在喜欢的是他。
是捧着一整本画、红着脸说心动的他。
是会给他煮面、会在客人面前大方承认“是男朋友”的他。
白燚轻轻咬住下唇,把那点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
就在这时,江逾白轻轻合上了本子,把它放回柜子最深处,用一层布仔细盖好,动作轻得像在藏一个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他直起身,轻轻揉了揉眉心,转过身。
四目,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猝不及防相对。
白燚浑身一僵,像偷看秘密被当场抓住的小孩,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江逾白显然也没料到他会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快得几乎抓不住,下一秒就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他,“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天还早。”
白燚攥着扶手,小声道:“我……听见声音,就下来看看。”
他没问刚才那个本子是什么。
没问你在看什么。
没问你为什么这么早醒。
有些东西,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怕一问,就把现在这份甜,戳破一个小口。
江逾白似乎也松了口气,走上前,自然地牵起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
“赤脚会凉。”他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一点责备,却更多是心疼,“下次不许这样。”
白燚乖乖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客厅走。
刚才那一点不安,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
算了。
白燚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管江逾白以前有什么,都过去了。
现在在他身边的,是自己。
只要以后一直在一起,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自己慢慢走出来。
他选择相信。
江逾白没再提刚才的事,只是牵着他坐到沙发上,拿过毛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再睡一会儿?”
白燚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睡了,我想跟你一起。”
江逾白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正好,我带你去早市。”
“早市?”
“嗯,”江逾白点头,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店里的新鲜食材快用完了,顺便带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白燚立刻眼睛亮了。
他长这么大,很少去人多拥挤的早市。
社恐如他,一向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社交就不社交。
可一想到是跟江逾白一起,他所有的害怕,都变成了期待。
“好!”他用力点头,声音里藏不住的开心,“我跟你一起去!”
清晨的老巷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飘着淡淡的包子香。
早市离小楼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柔和地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江逾白一直紧紧牵着他,没有松开过。
人稍微多一点,就会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到内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
白燚被他护在怀里,整个人安心得不行。
有人从身边挤过,他下意识往江逾白身边靠,江逾白就立刻收紧手,低声安抚:“别怕,我在。”
一句简单的话,比任何安全感都管用。
摊位一个接一个,新鲜的蔬菜水灵灵的,刚出炉的面包香气扑鼻,水果摊的橙子金灿灿,鱼摊的水花轻轻溅起。
白燚好奇地东张西望,像第一次出门的小猫,眼睛里全是新鲜。
江逾白耐心地陪着他,不急不躁,他多看哪一眼,就停下来问:“喜欢?”
白燚点点头,又摇摇头:“就看看。”
他其实什么都不缺。
有身边这个人,就够了。
江逾白买了些新鲜的番茄、牛腩、面条,又挑了几个白燚爱吃的甜橙,付完钱,自然地把所有袋子都拎在自己手上,只留一只手,继续牵着白燚。
“累不累?”他低头问。
“不累!”白燚摇头,嘴角一直扬着,“跟你一起,一点都不累。”
江逾白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却在某一个瞬间,目光轻轻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掩饰过去。
那一丝极淡的失神,快得白燚根本没有察觉。
回到小楼,阳光已经铺满整个院子。
江逾白把食材拎进厨房,白燚跟在后面,主动帮忙打下手。
“我帮你洗水果。”
“我帮你递东西。”
“我帮你摆盘子。”
他像一只努力表现的小狗狗,忙前忙后,生怕自己没用。
江逾白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轻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白燚耳朵一红,乖乖放慢动作,却还是不肯停下。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江逾白教他做简单的小饼干,手把手握着他的手,教他捏形状。
两个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织,偶尔鼻尖相碰,都会同时顿一下,然后相视一笑。
白燚的心,甜得快要融化。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晨光、早市、厨房、甜品、拥抱、晚安吻……
没有意外,没有波折,没有秘密,没有离开。
可他不知道——
有些温柔,是用来掩盖遗憾的。
有些陪伴,是用来偿还过去的。
有些现在,早就被过去轻轻牵住了衣角。
那个藏在电视柜最深处的旧本子,
那个清晨蹲在阴影里的背影,
那一瞬间掠过眼底的怅然与失神,
都像一根极细、极轻、几乎看不见的线,
悄悄系在了他们安稳幸福的日常里。
白燚不知道。
江逾白也没说。
阳光正好,奶香正浓,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温柔又甜蜜。
谁也没有提,谁也没有问。
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就永远不会跑出来。
傍晚的时候,两人一起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星星。
晚风温柔,夜色安静。
白燚靠在江逾白怀里,仰着头数星星,小声问:“江逾白,我们以后,一直都这样好不好?”
江逾白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轻而温柔:
“好。”
“一直都不分开?”
“一直不分开。”
白燚满足地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他没有看见,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江逾白望着远方的夜空,眼神轻轻沉了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温柔的承诺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轻得,无人察觉。
远得,尚未到来。
却真实存在着。